九月十一號,距離省市兩級領導視察龍騰新區,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初秋的微風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但在新建成的龍騰新區行政服務中心廣場上,氣氛火熱到仿佛要把瀝青路面烤化。
數百名戴著紅袖章的保潔人員正拿著高壓水槍,對鋪裝好的大理石地面進行地毯式沖洗,連石縫裡的泥土都要用刷子摳得乾乾淨淨。花壇里,園林工人正將一盆盆帶著露水的一串紅和孔雀草搬下卡車,按照預先設計好的拼花圖案,一寸一寸地填補著黃土。
剛完工的大型噴泉開始試水,水柱沖天而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虹。
廣場正中央的台階上。
經發局副局長劉學平手裡攥著個黑色的大喇叭,皮鞋上沾滿了水漬,正扯著嗓子指揮著布置會場的人員。
「那條紅毯!對!就是中間那條主通道的!重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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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學平急得跳腳,用喇叭指著幾個工人:「你們看看那接縫處,起皺了沒看到嗎?明天省領導的皮鞋要是踩上去絆了一下,這責任你們誰負得起?全部用雙面膠給我死死地黏在地磚上!」
項目科長趙恆夾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一邊擦汗一邊匯報:
「劉局,十四棟主樓的消防驗收和電梯試運行已經全部過關了。剛才保潔公司把大廳的玻璃幕牆裡里外外擦了三遍,現在乾淨得能照出人影。還有,明天座談會的席卡和礦泉水,我都讓人擺好了,連主席台上的鮮花都是今天早上剛從南邊空運過來的。」
劉學平放下喇叭,長舒了一口氣,但神經依然緊繃著。
「趙恆,這可是咱們新區建區以來,第一次迎接這種級別的視察。」
劉學平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張局長把籌備工作交給我,那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咱們。你再去查一遍音響設備,還有那些用來展示政績的展板,數據必須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今天晚上,咱們經發局所有人,就睡在這個廣場上,誰也不准回家!」
「明白!我這就去!」趙恆重重點頭,轉身又跑進了大樓。
……
同一時間。大川市委,一號會議室內。
市委書記楊海金坐在圓桌主位,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關於接待省委考核組視察龍騰新區的行程及安保預案》。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壓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菸草味。
市長喬建波坐在楊海金左側,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眉頭微皺:
「楊書記。這次省里是高副省長親自帶隊。高省長分管的是發改和國土資源,在目前全國都在大規模清理違規開發區、遏制地方政府盲目圈地的大環境下。他親自下來看一個剛剛成立不到一年的縣級新區。」
喬市長停頓了一下,說出了所有人心裡的擔憂:
「這恐怕,不僅是來視察政績,更是來挑刺、敲打我們的。畢竟,龍騰新區前期的幾十個億招商資金,大多是用土地政策置換來的。這在國土廳那邊,很容易被扣上『變相圈地』的帽子。」
坐在喬建波旁邊的分管發改和國土的副市長也連連點頭,附和道:
「喬市長說得對。這段時間,我跟省廳那邊的對口處室打聽過口風。這次跟著高省長下來的,除了省政府辦公廳的人,還有省發改委副主任和省國土廳副廳長。這架勢,分明就是衝著查帳和查地來的。」
市發改委主任和市國土局局長對視了一眼,紛紛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表示本局的自查材料已經準備妥當,但心裡依然沒底。
聽著眾人的匯報,楊海金的面色依然平靜如水。
他深知,龍騰新區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就是張明遠那一套打破常規的「制度套利」。如果用最嚴苛的舊規矩去套,處處是雷區。但如果用「改革試點」的標尺去衡量,那這就是一個足以驚艷全省的經濟奇蹟。
這不僅是張明遠的大考,也是他楊海金在省委面前證明自己執政能力的一場豪賭。
「同志們,不要自亂陣腳。」
楊海金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定下了基調:
「省里來檢查,是對我們大川市經濟發展成績的一次集中檢閱。龍騰新區幾十個億的實體投資、上百家企業的落戶、十四萬畝農業產業升級的盤子。這些,都是實打實擺在那裡的!」
「高省長是務實的老領導。只要我們把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拿出來,把老百姓得到了多少實惠算清楚。土地和政策上的那些創新,自然就有了立足的根基!」
楊海金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明天的接待,喬市長和我全程陪同。發改和國土的同志,要做好業務上的對口匯報。記住,我們要展現出大川市委、市政府對新區改革的絕對支持!」
「咱們市裡的經開區,跟龍騰新區用的是一個路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龍騰新區吃了瓜落!就代表著,咱們也遲早是受敲打的對象!」
散會後。
楊海金回到自己辦公室,立刻撥通了張明遠的電話。
「明遠。」
電話一接通,楊海金沒有寒暄,語氣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明天的視察,班底定下來了。高副省長親自帶隊,省發改委的秦主任和省國土廳的一把手隨行。」
「你小子平時膽子大、路子野,我能兜得住。但現在是全國上下都在退區、撤併開發區的風口浪尖上!」
楊海金在電話里嚴肅地叮囑道:
「明天,你給我收起你那些驚世駭俗的論調!老老實實地匯報經濟數據和民生建設。一定、必須、絕對要十二分的小心!絕不能出任何紕漏,更不能在省領導面前信口開河!聽明白了沒有?」
電話那頭,張明遠輕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十足的恭敬和乖巧:
「楊書記您放心,我懂分寸的。明天我保證當一個安分守己的解說員,絕不越雷池半步。有您和喬市長在上面頂著,我底氣足得很呢。」
「少給我拍馬屁。你小子心裡有數就行。」楊海金笑罵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坐在縣委大院門口一輛黑色奧迪里的張明遠,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安分守己?
怎麼可能!
他手裡那份足以掀翻整個大川市官場天花板的《升格申請書》,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的公文包里。他早已經做好了,在明天那個萬眾矚目的時刻,將其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強行逼宮的準備。
收起手機。
張明遠推開車門,邁步走進了清水縣委大樓,徑直來到了書記辦公室。
……
「滋——」
沈硯舟提起滾燙的水壺,手法熟練地將沸水注入紫砂壺中,隨手給張明遠倒了一杯茶。
「明遠,來。嘗嘗這太平猴魁。」
沈硯舟將茶杯推過去,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感慨:
「這幾個月,你可是幫了我的大忙啊。」
「當初那個瀕臨爛尾的河濱商業街。要不是你牽線搭橋,讓天陽、陳氏、承安這些省城大房企注資了整整六個億。這個爛攤子,光是補齊地下的管網,就能把縣裡的財政拖垮。」
沈硯舟靠在蒲團上,指著窗外老城區的方向,眼中難掩喜色:
「現在好了。六個億砸下去,整個項目不僅盤活了,還分成了東南亞風情、羅馬風情等六條特色步行街。現在那裡已經成了咱們清水縣首屈一指的地標性街區。我這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算是燒得漂漂亮亮了。」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笑著將功勞推了回去:
「沈書記言重了。能把商業街搞出這種規模,那是您這位一把手高瞻遠矚,規劃得當。再加上陳立州書記在前面頂著壓力拆遷協調。我不過就是跑跑腿,當了個中間人罷了。這功勞,主要還得記在縣委班子的帳上。」
兩人互相寒暄了幾句,氣氛十分融洽。
放下茶杯。
張明遠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
「沈書記。」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用紅色牛皮紙袋裝著的絕密文件拿了出來,鄭重其事地放在了沈硯舟面前的小方桌上:
「明天省市領導來視察,我也給您準備了一份『大禮』。」
「您先看看。」
沈硯舟看著張明遠突然變得嚴肅的神色,心裡微微一動。他伸手拿過檔案袋,解開白線,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關於將龍騰新區調整為大川市直屬正縣級新區的請示》。
看清標題的瞬間。
沈硯舟的瞳孔一縮,原本端著紫砂壺的手僵在半空。
他沒有繼續往下翻,而是霍然抬起頭,內斂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明遠,語氣嚴厲:
「明遠!」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沈硯舟將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提高:
「現在是什麼時候?全國都在大面積清理撤銷違規開發區,這是國務院下達的鐵令!你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僅不想著怎麼平穩過關,反而還要頂風作案,申請把一個鎮級新區升格為正縣級的市直屬機構?!」
「你知不知道,這份申請一旦在這個時候交上去。不僅市里保不住你,連帶著整個龍騰新區都有可能被省里一刀切,直接摘牌作廢!你會粉身碎骨的!」
面對沈硯舟這疾風驟雨般的厲聲質問。
張明遠坐在蒲團上,腰背挺得筆直。他沒有躲避沈硯舟的目光,語氣篤定,仿佛一塊歷經風浪的礁石:
「沈書記。」
「這是一條整個北安省都沒人走過的路,前途未知,風險極大。」
「但,這是我,也是龍騰新區,必須要走的一條路!」
聽著張明遠這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話。
沈硯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卻又偏執得讓人害怕的年輕人,語氣里充滿了惋惜和不解:
「明遠啊,現在不好嗎?」
「你手握百億投資,龍騰新區的發展勢頭在全省都排得上號。不管你怎麼去發展,我作為縣委書記,都會全力支持你,給你最大的自主權。」
沈硯舟苦口婆心地勸導著:
「以你現在攢下的這筆驚天政績。等今年過了年,我就會親自給市委打報告,讓你當副縣長!」
「等溫縣長一調走,常務副縣長的位置,板上釘釘就是你的!甚至以後接我的班,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沈硯舟指著桌上的那份申請書,語重心長:
「明遠,你現在還年輕,才二十四歲啊!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你現在已經走得夠快了,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去冒這種政治大不韙的險呢?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過猶不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