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水窩子村,趙家農產品加工廠的簡易辦公室內。
牆上的掛式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卻吹不散屋裡混合著酸菜發酵味的悶熱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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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武老爺子坐在嶄新的老闆椅上,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老臉上笑出了一朵花。堂屋的長條沙發上,趙志宏、趙志剛等四兄弟正交頭接耳,一個個搓著長滿老繭的雙手,眼底全按捺不住的興奮。
三個月了!
自從拿了寰宇的三十萬投資,加上自家湊的十二萬塊錢。從買地、建彩鋼房、進清洗分揀設備,到收菜、加工、出貨,沒日沒夜地幹了三個月,今天,終於到了第一筆結帳分紅的日子!
「爹,您說咱們這頭三個月,能分多少?」老四趙志強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問道。
「少說也得有個三五萬吧?」大伯趙志宏大手一揮,「咱們這三個月,往上上鮮那邊送了多少車酸菜和淨菜?那流水可是實打實的!就算刨去寰宇的乾股,落到咱們四兄弟手裡的,咋說一家也得有個大幾千!」
趙志剛比較務實,他皺著眉頭插了一句:「大哥,別光想分錢。昨天我看後院的恆溫庫有點漏水,而且這幾天收的菜多,那台分揀機老是卡殼。要是分了錢,得先拿出一部分把設備修修,再把倉庫加固一下,馬上要入秋了,爛了菜可就全白幹了。」
「修修修!就知道修!」趙志宏一瞪眼,「賺了錢還不讓人分了?咱們累死累活為了啥?再說了,這帳是人家胡經理管著呢,他說怎麼分就怎麼分。」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西裝革履的胡峋夾著一個厚厚的帳本走了進來。他雖然也是滿頭大汗,但皮鞋擦得鋥亮,和屋裡這幾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老爺子,幾位叔。」
胡峋走到辦公桌前,翻開帳本,語氣極其專業且乾脆:
「咱們這頭三個月,總營業額是六十四萬。刨去收菜成本、人工、水電、物流運費,以及機器折舊。淨利潤,十八萬六千!」
「十八萬?!」
趙志宏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娘咧!三個月賺了以前種地五年都賺不到的錢?!」
胡峋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往下算:
「按照合同,寰宇占六成乾股,拿走十二萬。剩下的六萬六,是屬於你們四家的。」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幾兄弟粗重的呼吸聲。
「但是!」
胡峋話鋒一轉,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眾人:
「這十八萬多,不能全部分!」
「為什麼?!」趙志宏急了,「這可是咱們的血汗錢!」
「因為要擴大再生產!」
胡峋翻開第二頁,指著上面的預算表:
「第一,趙三叔說得對,後院的保鮮庫防水必須重做,加上更換新的冷媒,預算三萬。第二,目前的這台分揀機效率太低,經常卡殼,必須引進一套帶風乾功能的新設備,預算八萬。第三,馬上進入秋收旺季,咱們不能總依賴外面的散車拉貨,我建議買兩台中型冷藏輕卡,組建自己的運輸隊,預算十二萬!」
胡峋合上帳本,一錘定音:
「所以,這第一筆分紅,我們不僅不能分,還得全部作為滾動資金,投入下一輪擴建!」
「至於缺的部分,寰宇會追加投資,但不會增加持股份額,因為咱們這家酸溜溜蔬菜加工廠的未來,寰宇看得見。」
「這……」
幾兄弟面面相覷。本來以為能分錢,結果還要繼續投入,一點都進不了口袋,心理落差不可謂不大。
「胡經理算得對!」
坐在主位的趙武老爺子突然開了口。他把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上,瞪了幾個兒子一眼:
「目光短淺的東西!要不是胡經理幫著卡成本、找銷路,這十八萬多你們敢想?做買賣就得把眼光放長遠,聽專業人的准沒錯!就按胡經理說的辦!」
在趙武的拍板下,分紅方案正式敲定。雖然錢是一分沒到手,幾兄弟有些遺憾,但也對未來擴大規模後的收益充滿了期待。
這只是水窩子村幾十家新建農產品加工廠的一個縮影。在資金、政策和專業管理的扶持下,整個龍騰新區的農業產業升級,正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瘋狂地將泥土裡的菜葉子轉化為真金白銀。
……
同一時間。
省城久安市,省政府辦公大樓,二號會議室。
一場級別極高的小範圍閉門會議正在召開。
坐在主位上的,是分管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在省政府里掌握著極大話語權的高副省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眉頭微蹙,手裡正翻看著一份關於大川市經開區和龍騰新區的考核資料。
在座的,還有省發改委副主任、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以及省政府辦公廳一處的處長。這就是即將在九月十二號,代表省委省政府下去視察大川市的「豪華班底」。
「高省長。」
省發改委副主任秦萬里匯報導:「大川市那邊,特別是龍騰新區,這半年來的招商數據非常亮眼。僅上半年,落地實體投資就超過了三十億,涵蓋了沿海搬遷的電子代工集群、以及重型物流、建材城等項目。各項經濟指標,在全省同級別的開發區里,都是名列前茅的。」
「數據是好看。」
高副省長放下資料,摘下老花鏡,語氣卻透著審視:
「但我怎麼聽說,那個叫張明遠的年輕主任,在下面搞得是烏煙瘴氣啊?」
「又是越過縣裡直接向省里要獨立財權,又是搞什麼一站式容缺受理。甚至連招商引資,用的都是那種所謂的『BOT墊資建城』和『變相土地置換』的偏門左道!」
高副省長敲了敲桌面,身為保守派的他,對這種「離經叛道」的改革手段天然帶著極大的牴觸:
「同志們,現在是什麼時候?」
「是國務院三令五申,在全國範圍內大面積清理、整頓、撤併各類違規開發區、遏制地方政府盲目圈地賣地的時候!」
「大川市不僅不收斂,反而縱容下面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把攤子越鋪越大。他們這是想幹什麼?想當全省的獨立王國嗎?」
國土廳副廳長也跟著附和:
「高省長說得對。大川市報上來的那些土地規劃,很多都是打著『產城融合』的擦邊球。一旦資金鍊斷裂,那些幾百畝、上千畝的土地,就會淪為爛尾的重災區。這種利用預期去透支未來地價的模式,風險太高了。」
面對這明顯帶有敲打意味的定調。辦公廳一處處長負責記錄,一言不發。而秦萬里雖然知道張明遠雖然手段激進,每一步都走的很穩,但在高副省長面前,也不敢公然反駁,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
高副省長重新戴上老花鏡,一錘定音:
「這次九月十二號下去視察。重點不要看他們那些擺在面上的政績工程!」
「發改和國土兩家,給我拿著放大鏡,去查他們的土地合規性!去查他們招來的企業到底有沒有實際產出!去查他們那個所謂的『獨立管委會』,到底有沒有違規亂作為的現象!」
「一旦查實有拉大旗作虎皮、盲目圈地的行為。不管他之前拉來了多少投資,這個所謂的龍騰新區,該撤併撤併,該摘牌摘牌!省里絕對不能容忍這種破壞國家宏觀調控大局的典型存在!」
……
而在大川市,龍騰新區管委會,主任辦公室內。
張明遠對省里即將颳起的這場刺骨寒風,一無所知。
他此刻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派克鋼筆,面前鋪著幾張空白的信箋紙。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在擬寫那份足以掀翻整個大川市官場天花板的申請報告。
《關於將龍騰新區調整為大川市直屬正縣級新區的請示》。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升職報告,而是一場逆水行舟的政治豪賭!
在2004年的體制內。市轄區(也就是行政區),必須由國務院審批,擁有完整的一級政府、人大、政協架構。這個窗口期極長,短期內根本不可能落地。
張明遠要走的,是另一條路——「市委、市政府派出機構」。
名義上還是管委會,但行政級別從現在的「副縣級(半步正處)」,直接升格為正兒八經的「正縣級」!而且,徹底脫離清水縣的管理,人事、編制、財政,全部歸市里直管!
這在當時,是各地方政府搞「特區經濟」最常用的操作。
但難就難在審批流程。
張明遠在紙上列出了這份申請必須跨越的三道天塹:
第一階段:必須由清水縣委常委會(沈硯舟牽頭)出具正式行文,蓋上縣委、縣政府的大印上報。這第一關,張明遠有把握。他用新區的傲人政績和之前的政治交換,早就和沈硯舟達成了默契。
第二階段:大川市委常委會研究,市發改委、市國土局、市編辦聯合會審。市編辦要審核增設的正處級機構和領導職數;市發改委和國土局要核查產業和土地的合規性。這一關,楊海金必須下死力氣推,否則市里其他班子成員絕對會阻撓這種「切蛋糕」的削藩行為。
第三階段,也是最致命的階段:省級多部門聯審!
這份報告最終會遞交到省政府常務會審議。而主管這項工作的,正是那位對龍騰新區天然帶著敵意、分管發改和國土的高副省長!
在全國大面積清理撤銷縣級開發區的大背景下。大川市不僅不撤,反而還要把一個違規圈地的縣級新區,升格為正縣級的市直屬機構?還要省里批准增加正處級編制?
這無異於是在高副省長的槍口上跳舞!
張明遠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將擬定好的草稿裝進絕密文件袋。
「不管有多難,這步棋,必須走。」
張明遠看著窗外正在進行最後收尾的政務中心大樓,眼神冷酷而決絕:
「九月十二號,這不僅是交鑰匙,更是一場沒有退路的逼宮。」
他要在所有省市領導視察、在數十億政績擺在面前的那一刻,當眾將這份請示遞交上去。利用既成事實的經濟奇蹟,去強行綁架高層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