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晚上九點四十分，龍騰新區經發局大樓。
雖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整棟大樓依然燈火通明。自從張明遠在管委會大院開了那場「助農產業升級」座談會後，這幾天經發局、尤其是審計科和項目科，簡直成了全縣最熱鬧的「產業顧問中心」。
走廊里，剛送走最後一撥來諮詢建廠政策的菜販子，項目科副科長趙恆端著個已經泡得發白的茶杯，一邊揉著酸痛的後脖頸，一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娘的，這幫人是真的瘋了。」趙恆一屁股癱在辦公椅上，長出了一口氣，「光今天下午，來問合作社怎麼註冊、免息貸款流程怎麼走的，少說也有三十多波人。我這嗓子都快冒煙了。」
隔壁工位的年輕科員小李正在電腦前飛快地敲擊著鍵盤，頭也不抬地接了句：「可不是嘛趙哥。剛才還有個南安鎮的大戶，非纏著我給他算帳，問他那一萬塊錢投進去，年底到底能分多少紅。我跟他解釋了半天『保底收購』的邏輯，他才弄明白。」
「行了，別抱怨了。」審計科長張成海從一堆厚厚的報表中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以前咱們是愁老百姓不跟著政策走。現在人家積極性起來了，這是好事。張局說了，這幾天是關鍵的窗口期，誰也不准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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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局長辦公室內。
張明遠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天陽地產遞交的企劃書。
他按下內線電話：「趙恆，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半分鐘，趙恆敲門走了進來，腰杆挺得筆直：「張局，您找我。」
「去，給康佳打個電話。」
張明遠把企劃書的封面推到桌子邊緣，手指在上面點了點，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讓他立刻把這四家公司：天陽地產、柳氏建工、立業集團、承安集團。他們近三年的財務狀況、主營業務、核心股東背景、以及在建的重大項目。」
「連夜給我查清楚！整理成背調報告，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明白！」趙恆看了一眼那幾個省城巨頭的名字，心裡一凜，立刻轉身去辦。
晚上十一點。
經發局大樓里的喧鬧聲終於漸漸平息。一樓大廳的燈光暗了幾盞，完成了今天指標的科員們開始陸續打卡下班。
「哎喲喂，總算能喘口氣了。這幾天乾的活，比我過去三年乾的都多。」小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掉電腦屏幕，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知足吧你！」張成海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文件夾，一邊笑罵道：「你看看你這個月的績效表？要是換在以前那舊體制里，你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那點死工資。現在跟著張局干，這月底的獎金髮下來，頂得上你以前兩三個月的辛苦了！」
「那倒是！」小李嘿嘿一笑，「張局這叫『高薪養廉』，咱們現在是拿錢辦事，幹得那叫一個心甘情願。」
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到樓梯口。小李剛準備下樓，突然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走廊盡頭那扇依然緊閉、透著明亮燈光的木門。
「張科長……」小李壓低了聲音，有些遲疑地指了指那邊，「張局還在辦公室里沒走呢。咱們現在就這麼下班了……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再去問問領導還有啥吩咐？」
在以前的官場潛規則里，一把手沒下班，底下的人誰敢走？那叫不懂規矩，叫沒有政治覺悟！
張成海順著小李的目光看去，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你小子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在用以前那種老掉牙的官場思維去揣摩張局？」
「張局定下的規矩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你今天的台帳做平了嗎？明天的審批流程梳理好了嗎？活幹完了，你就是現在回家睡大覺，張局也絕對不會說你半個字！」
「可你要是活沒幹完，就算你天天在辦公室里熬到凌晨兩點，在領導面前裝孫子表演加班。月底的績效考核，張局照樣要收拾你！」
張成海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朝樓下走去：
「趕緊走吧。張局留在那，考慮的是整個新區的大盤子。你一個幹事，跑過去湊什麼熱鬧。」
十一點半。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趙恆拿著幾份還帶著印表機溫熱的A4紙，快步走進辦公室，將資料恭恭敬敬地放在張明遠面前：
「張局，康總那邊發過來的加急背調資料。四家公司的底細，全在這兒了。」
「嗯，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張明遠點燃一根煙，翻開了第一份資料。
天陽地產。
這份資料在張明遠的意料之中。作為省城老牌的一線地產公司，天陽地產雖然比不過那些帶著國字頭背景的央企，也比不上南方沿海那些瘋狂加槓桿的資本巨鱷。
但在北安省內，天陽絕對算得上是第一梯隊。主打中高端住宅和商業綜合體，資金鍊健康，規模在三五十億上下，體量甚至比陳遇歡的陳氏地產還要大上一圈。馮曉燕作為天陽的獨女，能隨手拿出五個億來做基建墊資，完全符合其家族實力。
第二份，柳氏建工。省內老牌的建築工程企業，擁有國家特級施工總承包資質。主要承接政府的市政修路、橋樑建設和大型場館。這家公司入局，等於是解決了外圍基建中最硬核的施工資質和設備問題。
第三份，立業集團。主營建材貿易和工程機械租賃，是柳氏建工多年的深度綁定夥伴。
看到這裡，張明遠的目光依然平靜。天陽拿錢牽頭，柳氏出資質和技術，立業出建材和設備。這三家組合在一起，剛好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基建閉環。
然而。
當他翻開最後一份資料時。
張明遠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頓。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意外。
承安集團！
相比於前面三家在地產建築圈聲名赫赫的巨頭。承安集團，在此之前，從未涉足過任何房地產或者基建項目！
這份背調資料上顯示，承安集團的主營業務龐雜，而且每一個拿出來，都是能在省內跺腳震三震的巨無霸！
它的核心底盤，是北安省排名前三的保險巨頭——承安人壽！
在2004年的金融體制下。能拿到省級甚至全國性的保險牌照，並且把規模做到百億級別的。這背後所需要的，絕不僅僅是資金那麼簡單。那代表著這家企業在省府、甚至在國家層面的監管機構中，擁有著極其深厚、難以想像的頂級政策背景和人脈護城河！
這還不算完。
資料的下半部分，羅列著承安集團旗下的控股子公司：長安醫藥、白雲化工、承安重工……
全都是在北安省各個實業領域裡，穩居第一梯隊的納稅大戶！
這根本不是什麼房地產開發商。
這是一個真正擁有著恐怖現金流和深不可測背景的——巨型資本財閥！
總體實力，甚至還在顧硯臣的宸州集團之上！
張明遠深吸了一口煙，將那份薄薄的資料輕輕放回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腦海中浮現出下午在會議室里，那個留著齊耳短髮、眼神冷厲的女人。
直到這一刻，張明遠才對馮曉燕這個女人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他下午在天辰酒店的大堂里，柳成南、程鑫這幾個驕橫的公子哥，對馮曉燕一口一個「大姐」叫得那麼心悅誠服。
連承安集團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太子爺李勝，在馮曉燕面前，都會是一副馬首是瞻的姿態！
能把省內最大的建工、建材巨頭，以及最頂級的保險財閥太子爺，像擰繩子一樣擰在一股里，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跑到清水縣這種窮鄉僻壤來拿二十億賭未來。
這個女人的魄力、手腕、以及對這些二世祖的統御力，簡直可怕！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在菸灰缸里按滅了菸頭。
這是一筆雙贏的投資。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顧硯臣、陳遇歡等七家房企完成第一階段的核心區造城計劃，商品房大賣，資金回籠之後。再水到渠成地拋出外圍的基建項目，讓他們繼續往裡砸錢。那是穩紮穩打的常規走法。
但他沒想到，馮曉燕這頭母老虎，竟然憑著恐怖的政治嗅覺，提前看穿了他的「市直屬」野心，選擇了在這個時候帶著重金強行抄底！
二十個億！加上頂級的施工資質和保險財閥的護航！
這直接讓龍騰新區的發展進度，硬生生地往前跨越了整整一個大階段！
……
第二天上午十點。
龍騰新區管委會一樓的VIP接待室內。
張明遠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代表新區管委會，正式接待了馮曉燕、柳成南、程鑫和李勝四人。
沒有媒體的長槍短炮，沒有大張旗鼓的剪彩儀式。甚至連縣裡的其他領導都沒有驚動。
這是一場低調、卻又決定了新區未來命運的閉門簽約。
「張主任，合作愉快。」
馮曉燕在厚厚的《龍騰新區外圍基建（BOT）定向合作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天陽地產的公章，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張明遠握住她的手，語氣平靜而篤定：「半個月內，二十億資金打入管委會的監管帳戶。資金一到，規劃局立刻給你們批覆兩千八百畝土地的確權紅線圖。三年免稅，一年半暫緩開發的優待政策，管委會說到做到。」
送走馮曉燕一行人後。
張明遠拿著那份簽署完畢的意向書，直接讓人送到了縣委書記沈硯舟的辦公室。
當沈硯舟翻開那份協議，看到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的「二十億資金、全盤承接外圍公建、暫緩置換土地」的條款時。
這位一向沉穩的少壯派一把手，拿著文件的手都忍不住微微一顫。
二十億！
又是二十億！而且還是專門啃外圍那些連他都覺得頭疼的硬骨頭！
「這個張明遠啊……」
沈硯舟抬起頭，眼神里除了震驚，只剩下深深的欽佩。
換做以前的孫建國或者馬衛東。一旦拉來這麼大的投資，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恨不得立刻召開全縣大會，把所有的媒體都叫過來大肆宣揚，把這塊政績蛋糕死死地捂在自己懷裡，生怕別人搶了一星半點。
但張明遠呢？他不僅低調地簽了字，還把這份足以震動市委的政績報告，直接擺在了他這個縣委書記的桌面上！
沈硯舟沒有任何猶豫。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那份上報市委的請功報告上，刷刷刷地寫下了一段極具分量的批語：
「龍騰新區在招商引資及產城融合方面，成效卓著，實績斐然！張明遠同志在此次外資引入中，起到了定海神針般的決定性作用。建議市委對此項工作予以重點關注，對相關同志予以重點嘉獎！」
這是一種極度良性的政治互動。
張明遠用實打實的政績給沈硯舟的「一把手」履歷添磚加瓦；沈硯舟則用手中的政治資源，全力為張明遠保駕護航。
沒有內耗，沒有掣肘，沒有搶功。
清水縣的官場，在經歷了十級大地震的洗牌後，終於徹底迎來了萬眾一心、事事順利的高速發展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