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陳立州?
楊海金將茶杯放下,饒有興致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不是陳立州,也不是馬衛東。」
「那這清水縣長的人選,你這個手眼通天的小狐狸,到底打算從哪裡憑空變出一個能讓我點頭的人來?說來聽聽。」
張明遠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坦然,吐出了一個讓楊海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名字:
「市委副秘書長,溫啟山。」
聽到這三個字。
楊海金明顯愣住了。哪怕在他這個市委一把手的心裡,這都是一個平時在市委大院裡沒什麼存在感、甚至有時候開會都會被忽略的邊緣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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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川市委,提起秘書長,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絕對是那位八面玲瓏、手握文稿、會議、甚至常委會議題統籌大權的「頭號大管家」——方正行。
而溫啟山,雖然同為副秘書長。但他不分管書記貼身服務,只對口分管一些費力不討好的督查和區縣事項協調工作。
他不搶風頭,不拋頭露面。市里大小公開活動,極少有他露臉的機會。在外人印象里,溫啟山就是個沒存在感的老好人,不顯山不露水,甚至很多區縣一把手來市里開會,都叫不全他的名字。
楊海金皺了皺眉頭,看著張明遠:
「明遠,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你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要從縣裡本土遴選知根知底的實幹派嗎?怎麼一轉眼,又盯上市委的人了?而且還是個一直在機關里做協調,從來沒有親自管過幾十萬人口完整縣域經驗的副秘書長?」
張明遠笑了笑,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開始條分縷析地剖析這個冷門人選的絕佳優勢:
「楊書記,此一時彼一時。」
「如果是正常換屆,從清水縣本土提拔縣長,那自然是首選。但現在的清水縣,陳立州不合適,馬衛東爆雷是遲早的事情,孫建國更是被當場查辦。」
「可以說,在清水縣內部,有資格接任縣長位置的本土派,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斷層!現在硬拔一個上來,不僅鎮不住場子,反而容易被殘餘的舊勢力裹挾!」
張明遠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楊海金:
「這種時候,空降一個沒有盤根錯節關係網、又絕對懂市委大局的領導下去,才是穩住清水縣盤子的最優解!」
「而溫副秘書長,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在張明遠的記憶里,這位溫秘書長在04年底被下派到治下區縣後,五年內從縣長一路干到常務副市長、是一個手腕極其老辣的隱藏大佬。
「第一!溫秘書長天天泡在市委中樞,全市各縣的報告、信訪件、督查督辦材料全部過他的手。清水縣孫建國和馬衛東那套陽奉陰違、吃拿卡要的貓膩,他這種內行人,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洞若觀火,只是因為以前人微言輕、沒有話語權,所以選擇不摻和派系鬥爭,不主動站隊,習慣藏在幕後。他有底線,心裡分得清對錯,但又懂得『時機』,不會去逞匹夫之勇!」
張明遠指了指桌上的卷宗,一針見血:
「第二!他幹了多年的督查協調工作。最擅長處理的,就是這種班子動盪之後的爛攤子!理順各局辦關係、安撫人心、規範流程、壓實責任,這些對他來說都是輕車熟路。」
「至於您說的缺少一線主政經驗?那根本不是問題!他懂程序、懂規矩,最清楚省里的政策紅線在哪裡,什麼能做、什麼絕對不能碰,他心裡門兒清!」
而且,張明遠心裡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沒有明說:溫啟山這種清流派一旦下去當了縣長,他會比誰都明白,是誰給了他這個跳出冷板凳的機會!他絕對不會像孫建國那樣,在明面上對龍騰新區進行打壓和掣肘!
聽著張明遠這番剝皮抽筋的剖析。
楊海金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在腦海中飛速地將溫啟山的履歷和性格過了一遍。
他信任溫啟山,是因為這個人乾淨、嘴巴嚴、辦事牢靠,從來不搞小圈子。但重大人事和決策,他從來沒考慮過這個「邊緣人」。
可現在縱觀市里、縣裡的可用之才,似乎真的沒有比溫啟山更合適、更能迅速接管清水縣這口「高壓鍋」的人選了。更重要的是,「市委秘書下放區縣任職」,這在體制內,本來就是正常的晉升慣例,誰也挑不出毛病!
「你小子……」
楊海金深深地看了張明遠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你老實告訴我。你跟他有私交?還是你們私底下達成什麼協議了?」
張明遠笑了笑,神色坦然,沒有絲毫的躲閃:
「楊書記,我跟溫秘書長,除了在遞交新區材料的時候有過幾次公事上的對接之外。私底下,沒有任何來往。甚至連頓便飯都沒吃過。」
「不過。」張明遠頓了頓,「他是我的老師林振國帶出來的學生。就憑這一點,他的人品,我信得過。」
張明遠站起身,給楊海金的茶杯里續上熱水,給出了最後的定語:
「這個人能力足夠,可以說是潛龍在淵。一旦下放,只要給他一個舞台,他一定能幹出成績來!」
「而一旦溫啟山在清水縣干出了成績。那您楊書記,就是最會培養千里馬的伯樂,是識人善用的大川市掌舵人!」
這句話,算是把楊海金捧到了最舒服的點上。
「你小子啊。」
楊海金喝了口茶,指著張明遠,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真沒想到。你不僅對清水縣的那幫人如數家珍,你現在連我市委大院裡的人,都給算得明明白白!」
「不過你說的也對。」楊海金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溫啟山能力是夠的。有底線跟原則,既不是茅坑裡的石頭又硬又臭,又不會像孫建國那樣做出格的事情。」
「這件事,我考慮考慮吧。」
……
此時的清水縣。
正如張明遠所預料的那樣。
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終於後知後覺地聞到了危險氣息。
之前外甥祝釗因為涉黑被抓進去,馬衛東雖然心痛,但並沒有覺得有危機感。因為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跟孫建國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只要孫建國順利接任了一把手。祝釗身上的其他問題,就絕不會有人敢去深挖!頂多也就是在裡面蹲個一兩年,走個過場。
但現在不同了!
孫建國這位手握重權的正處級實權縣長,說辦就辦,說雙開就雙開!
這種雷霆手段,徹底讓馬衛東喪失了所有的安全感!他仿佛看到了市紀委那把滴著血的鍘刀,正懸在自己的頭頂上!
「砰!」
馬衛東在寬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地將一根剛抽了兩口的中華煙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里。
不能再等了!必須馬上把一切可能牽扯到自己的尾巴,斬得乾乾淨淨!
「篤篤。」
秘書劉謙神色慌亂地敲門走了進來,甚至連門都沒顧得上關。
「領……領導!」
劉謙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匯報導:
「我剛才按照您的吩咐,去城中村那邊找過了。杜曉佳兩口子,連帶他們那個一直躺在床上靠呼吸機續命的植物人兒子……全都不見了!」
「什麼?!」
馬衛東猛地停下腳步,雙眼瞬間瞪大:
「不見了?!怎麼會不見了!」
劉謙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我問了周邊的鄰居。說是前幾天晚上,一家人就不見了。」
「鄰居們說,聽說是去省城的大醫院接受什麼專家會診治療去了!」
轟!
聽到「省城大醫院」這幾個字,馬衛東的腦子裡就像是炸響了一顆驚雷!
杜曉佳的兒子,就是幾年前,被祝釗酒後無證駕駛撞成植物人,最後被他馬衛東親自出面壓下交警隊,強行用二十萬「封口費」私了的那個受害者!
馬衛東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大醫院治療?
杜曉佳兩口子為了照顧兒子,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了,哪來的錢去省城大醫院?!
這件事,怎麼想都是疑雲密布,太不對勁兒了!
反應過來的馬衛東,猛地轉過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盯著劉謙:
「你現在,馬上!」
「用公用電話,給縣公安局的刑偵大隊打電話!」
馬衛東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得可怕:
「把祝釗在南城強搶砂石廠、組織幾十個社會閒散人員持械鬥毆、以及強買強賣的那些核心黑料。全部匿名捅進去!撞人的不要遞!」
「讓他們立刻立案調查!」
聽到這個命令。
劉謙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近乎瘋魔的常務副縣長,整個人徹底失神。
領導瘋了嗎?!
那可是他的親外甥啊!他不僅不撈人,反而還要親手遞刀子,把黑料往自己外甥的頭上砸?!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啊!!」
馬衛東像一頭絕望的野獸般咆哮起來:
「按我說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