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權力真空,棋盤上的排兵布陣

  張明遠坐在真皮沙發上,雙腿自然交疊,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颳了刮茶湯表面的浮葉。

  「這個祝釗,名義上是個包工頭,實際上,就是清水縣常務副縣長馬衛東一手扶持起來的白手套,也是他的親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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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遠喝了一口茶,隨著茶杯落在玻璃茶几上,他將線索一點點拋在明面上:

  「老城區那些見不得光的強拆、打砸,以及縣裡幾家最大砂石廠的特許經營權,背後全都有馬衛東的利益分成。甚至四年前那樁撞成植物人逃逸的案子,也是馬衛東親自出面,壓著底下交警隊的人給硬生生抹平的。」

  坐在寬大紅木辦公桌後的楊海金,捏著那幾頁薄薄的卷宗,目光在那些觸目驚心的口供和傷情鑑定書上停留了良久。

  「啪。」

  楊海金將文件合上,隨手丟在桌面上。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高挺的鼻樑,抬眼看向張明遠。

  這位市委書記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深邃。

  張明遠把這份卷宗遞過來,絕不是為了什麼伸張正義、懲惡揚善。這小子是要借著孫建國倒台的這股東風,連帶著馬衛東一起,給一鍋端了!

  趕盡殺絕,寸草不生!

  「明遠啊。」

  楊海金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的空地上,背著雙手來回踱了兩步,語氣裡帶著顧慮與權衡:

  「反腐倡廉,打黑除惡,是市委的底線,這沒問題。」

  「但辦案子,不能光看著案卷上的黑白,還得抬頭看看天上的氣象。」

  楊海金走到沙發旁坐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緩緩敲擊:

  「安山礦難的大案剛剛翻過來,孫建國和陳立州同時落馬。市縣兩級這幾天剛經歷了一輪大震盪,整個清水縣官場現在是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周炳潤的調令已經下了,清水縣馬上連個名義上的一把手都沒有,縣長孫建國進去了。」

  楊海金目光如炬,盯著張明遠:

  「如果這個時候,我再下令把常務副縣長馬衛東也連根拔起。你算過帳沒有?」

  「一個幾十萬人口的大縣,縣委縣政府的核心領導班子,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幾乎全軍覆沒!這會造成多大的權力真空?底下那些局辦、鄉鎮的日常工作誰來統籌?老百姓的民生誰來管?」

  「穩定壓倒一切。政治上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急功近利、傷筋動骨。」

  楊海金端起茶杯,給出了自己的決斷:

  「這份卷宗,你留在這裡。我會親自批示,把祝釗的案子移交市公安局掃黑專班去徹查。」

  「但動作要保密,不能打草驚蛇。馬衛東現有的職務,先不動。等專班在暗中把資金和利益輸送的證據徹底固定死,等清水縣的新班子搭起來、人心穩住了,再尋找合適的時機,收他的網。」

  這是最穩妥、也最符合體制內「平衡術」的常規打法。

  可張明遠聽完,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楊書記。」

  張明遠從口袋裡摸出包裝著大重九的紅塔山煙盒,抽出一根點燃,青色的煙霧在冷氣中筆直上升:

  「周書記空出來的位置,市里一時半會兒確實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空降。畢竟這是一個爛攤子,熟悉底細需要時間。」

  「一把手一定是上面空降的,縣長和常務副縣長這種干實事的位置,最好是從清水縣本土遴選那些知根知底的實幹派頂上去,這樣才能最快穩住局面。」

  張明遠夾著煙,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透著緊迫感:

  「但是,對於馬衛東的處理,絕對不能拖!宜早不宜遲!」

  「馬衛東這種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政治嗅覺比誰都敏銳。孫建國前腳剛被帶走,他後腳就會聞到味兒!」

  「您現在留著他不動,以為是穩住大局。可實際上,他現在正坐在辦公室里,瘋狂地銷毀文件、轉移資產、跟那相關的人串供!」

  張明遠冷笑了一聲,一針見血地指出拖延的致命漏洞:

  「只要給他三天時間。他就能把屁股擦得乾乾淨淨,搖身一變,成了在反腐風暴中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官!到時候市局的掃黑專班下去,面對的就是一堆被燒成灰的帳本和一群死鴨子嘴硬的盲流。」

  「再想把證據鏈閉環、把他馬衛東釘死在恥辱柱上,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番話,如同剝洋蔥一般,將官場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危機公關」手段,赤裸裸地擺在了楊海金的面前。

  楊海金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細細品味著張明遠剛才話里話外透露出的信息。

  片刻後,楊海金放下了茶杯,身子往後一靠,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明遠:

  「哦?」

  「聽你這意思。舊的班子要連根拔,新的班子還要從縣裡本土遴選。」

  楊海金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沙發的真皮扶手:

  「這麼說,你這個小狐狸的兜里,早就揣著合適的人選了?說來聽聽,你看上了誰?」

  張明遠沒有絲毫扭捏,直接開門見山:

  「我覺得,常務副縣長這個位置,負責的向來是安全生產、應急管理、以及全縣的招商引資。」

  「這個人,不僅要鐵面無私,更要有原則、有底線、認真負責。最關鍵的是,他還要對現代商業運作有一定的了解,不能是個只會念文件的書呆子。」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拋出了那個名字:

  「所以我覺得。現任龍騰新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李為民同志。是最合適的人選!」

  「李為民?」楊海金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

  「對。」

  張明遠神色坦蕩:

  「在龍騰新區沒有設立之前,他在南安鎮兢兢業業地幹了十五年的鎮委書記!十五年,在這個大染缸里,他沒貪過一分錢,為官清廉,有口皆碑。」

  「當初水窩子村菜霸橫行的時候,他是全縣唯一一個敢跳出來反對孫建國的人!他是個真正為老百姓著想、有能力、負責任的好官。這種老黃牛,不該被埋沒在下面。」

  張明遠迎著楊海金審視的目光,底氣十足:

  「楊書記,您可以直接讓市委組織部的同志去摸底背調。查一查他的家底和口碑。去看看我所言是否有半句虛假。」

  楊海金沉吟了許久。

  他在腦子裡將清水縣現有的科級幹部過了一遍篩子,能在孫建國那種高壓下保持十五年清廉的基層幹部,絕對是塊難得的真金。

  「你小子。」

  楊海金指著張明遠,有些無奈地笑罵了一句:

  「還真是把這整盤棋都給算得明明白白!環環相扣!哪個棋子該拔掉,哪個棋子該落在哪兒,你心裡是一清二楚啊!」

  「李為民這個人,我會讓組織部儘快去做背調。不過我也有印象,當年他當鎮委書記的時候,就因為修路撥款的事,敢直接衝進縣長辦公室跟縣裡領導拍桌子。是個連上級領導都畏之如虎的硬刺頭。」

  楊海金點了點頭:

  「能有這股子軸勁兒,他的人品和原則,我還是信得過的。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可以讓他先去頂起來。」

  敲定了這枚關鍵的棋子,楊海金的目光突然變得鋒利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張明遠,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也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銳利:

  「既然李為民提拔去了縣裡。」

  「那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跟我說。龍騰新區管委會這邊,常務副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連個能挑大樑的副手都沒了。」

  楊海金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你這個副主任,為了新區的穩定大局。應該順理成章地連跳兩級,去當那個一直空著的管委會『一把手』了吧?」

  面對市委書記這番帶著幾分質問意味的「揭底」。

  張明遠臉不紅心不跳,他將手裡剩下的半截香菸在菸灰缸里摁滅。

  「當然。」

  張明遠抬起頭,毫不退縮地迎上楊海金的目光,擲地有聲:

  「這個位置,捨我其誰?!」

  「我給龍騰新區拉來了幾十個億的投資,打通了省里的審批直通車,整合了上下游的產業鏈,造就了成千上萬個就業崗位!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個廠房、每一項制度,都是我親手砸實出來的!」

  張明遠一字一頓,狂得沒邊,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龍騰新區離了誰都能照樣運轉。」

  「唯獨,離不開我張明遠!」

  聽著這番狂妄至極的豪言壯語。

  楊海金愣了一下,隨後靠在沙發上,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你這小子。在我面前連半點謙虛的客套話都懶得講了。」

  「這叫當仁不讓。」張明遠微微一笑,「在您面前過分謙虛,那就是虛偽。倒不如把訴求擺在明面上,大家溝通起來效率也高。」

  「好,好一個當仁不讓。」

  楊海金被他這種「我能幹事所以我就該拿權」的直白邏輯給氣樂了。他擺了擺手,把話題重新拉回到了最核心的權力版圖上:

  「管委會主任和常務副縣長的事兒,暫且不談。那是組織部要走的程序。」

  楊海金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盯著張明遠,拋出了今晚最大的一個難題:

  「縣長的人選呢?」

  「孫建國一倒,清水縣的政府一把手,你舉薦誰?」

  楊海金直接封死了張明遠可能打的一張牌:

  「總不可能是陳立州吧?」

  「他雖然在這次礦難案中檢舉有功,及時交出了證據。但他當年畢竟是直接參與了瞞報和受賄的!市委對他不追究刑事責任、保留他的公職待遇,這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

  楊海金語氣堅決:

  「縣長這個位置,是一縣的門面。就算清水縣現在無人可用,也絕對不可能讓一個有這麼大歷史污點的人去坐!」

  聽完楊海金這番斬釘截鐵的定性。

  張明遠不僅沒有失望,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添滿熱茶,語氣輕鬆地打斷了楊海金的話:

  「放心吧,楊書記。」

  張明遠喝了一口茶:

  「我舉薦的這個人,絕不是陳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