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命數

  靈力好不容易勉強穩住,顧煊竟是跌去一個大境界,一身修為從臨門一腳的合體,落回煉虛初期。

  二人暢通無阻進入皇城,徑直踏入顧生安的寢殿。

  殿內氣氛壓抑至極,宮人噤聲,地上跪了一排束手無策的郎中,人人面色惶然。

  謝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沿給人把脈的楚蘭澤。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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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煊腳步一軟,幾乎是踉蹌著跪撲上前,直直跪在榻邊。他抬眼看向楚蘭澤,眼底藏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後者抬眸,一瞬便探出了他體內潰散的靈脈,眉峰輕輕蹙起,卻沒有開口追問,而是站起身,把床沿的位置讓了出來。

  「命數將近。」

  淡淡四字,重重砸落,等同於給榻上之人下了定論。

  命數將盡。

  什麼叫命數將盡?

  顧煊怔怔回味這四個字,胸腔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呼吸都跟著發疼。

  「寧哥,你,你理理我,」

  他攥著顧生安的手,掌心傳來灼人的滾燙,又連忙抬手撫上對方額頭,心口不由得一沉。

  平時一個小病他都要休養小半年,何時這般高熱過?

  「前兩日我離開時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燒成這樣?」

  跪在地上的宮人顫聲回話:「回二殿下,您離去的當夜,殿下便發起高熱,一直高燒不退。」

  「為什麼今日才派人去找我?」顧煊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可眼底卻盛著一團怒火。

  「是……是殿下吩咐的。今日陛下實在憂心,才命人去蕭府尋您。」

  顧煊指尖微微發抖,凝著榻上氣息微弱的人,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不甘翻湧上來。出口的聲音卻帶著破碎的顫意:

  「你當真不想見我?到死都不想見我一面?」

  「你就不怕我一時衝動,殺了你的父皇,攪亂玄曦江山,讓天下百姓流離失所?」

  「你就……真的,連我也不管了嗎?」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顧生安的臉頰,小心翼翼拂過那道瓷片劃傷。

  殿內死寂一片,只有榻上之人微弱的喘息。

  「師尊,我們先出去吧。」謝尋打破這窒息的沉寂,又看向滿地跪伏的宮人郎中,「各位也先出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魚貫退出寢殿。

  夜色漸沉,外面又落起大雨,潮濕的令人煩悶。

  可玄曦本就常年多雨,有時整月都見不到一絲日光。冰冷高聳的宮牆把天地框住,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一遍遍敲打屋檐與窗欞。

  榻上的顧生安陷入昏迷,時不時溢出幾句模糊不清的囈語,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燭,像是彌留之際的不舍。

  他面色蒼白,唇瓣乾裂,呼吸又淺又急促,仿佛隨時會消散。

  顧煊取來涼巾,一遍又一遍敷在顧生安滾燙的額頭上,看著高燒不退的人,心越來越沉。

  玄冰棺就在皇城內,只要他下定決心,這人就不會死。

  耳邊只剩雨聲,燭火搖曳不定。顧煊咬著下唇,許久,緩緩伸出了手。

  「阿煊……」

  一道近乎破碎的低吟,將他的動作定住。

  顧生安緩緩睜眼,眼眸蒙著一層高熱帶來的朦朧水霧,費力望向榻邊的顧煊。

  他抬起手,想要觸碰對方的臉龐,卻又因無力而下滑。

  顧煊連忙接住那隻滾燙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兄長,我求你,入玄冰棺,好不好?」

  顧生安的指尖摩挲著他的面頰,氣息斷斷續續。

  「對不起,謝謝你……」

  「是你,讓我心懷期許,又活了這麼多年,可活著,真的好累。我不想拖著病體在一方天地里熬著,也不想看著自己日漸衰老,而你依舊風華年少,更不想你為我深入險地,去尋那渺茫的機會。」

  「阿煊,成全我吧。你去走屬於你的大道,別再為我費心了。」

  誰不貪戀世間煙火,誰不想好好活著。

  可顧生安早已被病痛,被半生枷鎖壓得筋疲力盡。

  他們之間,隔著仙凡,隔著世仇,隔著萬丈鴻溝,哪怕他傾盡所有,也終究跨不過去。

  所以他只能帶著那份眷戀,那份愛慕,那份過往,一併逝去。

  從此顧煊這冗長的一生,千年萬歲,再無顧生安,或許三年五載,十年八載,歲月磨洗,他會慢慢淡忘他。

  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認命。

  活著很累嗎?

  怎麼可能,紅塵遼闊,人間萬般風物,值得留戀的事物數不勝數,能來這世間走一遭,本不該是煎熬。

  可這個身子孱弱的人,卻說活得太累。

  明明從前同自己相伴的時候,眉眼舒展,那般歡喜。難道那些笑意,都只是表象嗎?

  「你真的開心過嗎?」

  「嗯。」

  顧生安微弱地應了一聲。

  隔了許久,才勉強攢起一絲力氣,聲音極輕。

  「自你降臨,我日日歡喜,如果,如果不曾身患頑疾,我或許也能與你一起,很久很久……」

  看著人澄澈的眼眸,顧煊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可……

  「我捨不得你。」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不顧自身靈力反噬,源源不斷地渡向顧生安,「我離不開你。」

  顧生安看著他,淡笑道:「傻瓜,世間哪有人會永遠惦念另一個人。」

  「我會的。」

  「那就……慢一點忘卻吧,慢一點點。」

  一滴淚滾落,顧煊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顧生安的指腹拭去,他語氣是近乎寵溺的溫柔:「我想……再替你撫一次《灼華》。」

  他眼中那點光亮,是燃盡生命前最後的餘輝。

  顧煊俯身將人打橫抱起,觸手輕得令人心悸。

  他抱著顧生安坐到軟榻之上,讓他倚靠在自己懷中,恰好能夠到案上的古琴。

  《灼華》。

  早年間顧煊因靈根強橫,靈力時常躁動,顧生安特意尋樂修所作的曲子,用以安神。

  也是當年在靈獸宗,楚蘭澤聽到後會駐足的原因,他什麼都有涉獵,自然聽出了這首曲子的不同。

  琴弦輕顫,琴聲緩緩淌出。

  原本並不悲戚的曲調,此刻混著窗外滂沱的雨聲,竟漫出無盡悽愴。

  「阿煊,」顧生安的聲音摻在琴音中,輕得幾乎要消散,可顧煊卻聽的清楚,「願你能渡劫飛升,歲歲無憂,如從前那般,自由自在。」

  顧煊沒有應答。心口空蕩蕩的,悶得幾乎喘不上氣,腦海也陣陣刺痛。今日被反噬的疼,仿佛一下子全涌了上來,竟是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琴音只彈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懷中人靜靠在他的胸膛,呼吸漸漸歸於平緩。他又費力地喚了一聲「阿煊」,嘴唇微動,似還想說什麼,卻終是咽了回去。

  悠遠的喪鐘自皇城高處響起,一聲接著一聲,迴蕩在雨幕籠罩的宮牆之間。

  楚蘭澤知道,那個一身病痛,滿腔深情的人,算得償所願了。

  顧煊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讀懂這份深埋心底的愛慕。也或許在遙遠的日後,某個午夜夢回,他會幡然醒悟,卻也只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