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從碎紙機里,硬生生拽出一張省委催命符

  四輛沒有任何標誌的考斯特客車。

  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在黑金市環保局大樓前猛地停住。

  陰雲低垂。

  初冬的寒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院子裡打著旋。

  車門還沒完全滑開。

  宋哲披著剪裁考究的藏青色風衣,第一個跨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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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鞋重重踩在窪地里。

  渾濁的泥水瞬間濺上了平整的西褲褲腿。

  他看都沒看迎出來的門衛一眼。

  「前後門拉警戒線。」

  宋哲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沖向一樓大廳。

  「沒我的條子,連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話音落地。

  幾名身穿便裝的督察員迅速散開,直接接管了大樓所有的物理出入口。

  黑金市環保局三樓,機要檔案室。

  厚重的防盜門從裡面反鎖了。

  隨行的督察組組員上前,直接將印有國徽的中央工作證貼在玻璃視窗上。

  站在門內的局辦主任臉色煞白。

  他雙手抖得像篩糠,一串鑰匙在手裡碰得嘩啦直響。

  找了半天,怎麼也插不進鎖眼。

  宋哲失去耐心。

  他上前一步,一把奪過那串鑰匙。

  目光掃過齒痕,精準找出主鎖鑰匙,狠狠捅進鎖孔。

  手腕用力一擰。

  門被猛地推開!

  市環保局局長王海,正站在半人高的商用碎紙機前。

  機器發出刺耳的嗡嗡絞碎聲。

  一份蓋著紅頭印章的文件,已經被吞進去了一半。

  紙屑在透明的回收桶里瘋狂飛舞。

  「斷電!」

  宋哲發出一聲雷霆暴喝。

  兩名督察員如狼似虎地撲上去。

  沒有找開關,而是極其粗暴地直接拔了牆上的主電源插頭。

  碎紙機戛然而止。

  王海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往下遞文件的姿勢。

  細密的冷汗,刷地從他稀疏的鬢角滾了下來。

  「宋……宋組長。」

  王海強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喉結劇烈滑動。

  「這是我們在銷毀往年的廢舊材料,騰出檔案櫃空間。」

  宋哲徑直走到碎紙機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半截沒完全吞進去的紙。

  用力一扯。

  紙張邊緣帶著被齒輪咬碎的毛刺,發出嘶啦的聲響。

  宋哲把那半截紙,直接舉到王海的眼皮底下。

  白紙黑字。

  上面赫然印著「礦山生態修復復綠項目撥款明細」的黑體加粗字樣。

  「過期材料?」

  宋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王局長,你這銷毀廢紙的時機,卡得可真是分秒不差啊。」

  王海咽了一口乾沫。

  雙腿發軟,半句話都不敢接。

  宋哲轉身,目光銳利地掃向靠牆的那一整排鐵皮檔案櫃。

  「把黑金市近三年,所有礦山修復的驗收底稿。」

  「全部起獲!」

  幾名督察員立刻上前拉開櫃門。

  一摞摞厚重的藍皮文件夾被抱了出來,重重堆在實木辦公桌上。

  激起的灰塵在窗外的冷光里翻滾。

  宋哲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黑金市青龍礦區生態修復聯合驗收報告》。

  翻開第一頁。

  兩億資金的流向明細表夾在其中。

  後面還別著幾張所謂「復綠現場」的實勘照片。

  照片上,全是顏色極度不自然的綠色人造草皮。

  這與昨晚那封帶有酸臭煤灰味的匿名信里,點名道姓的造假項目分毫不差。

  宋哲的手指飛速翻動,直接跳到最後一頁。

  聯合驗收的最高層級簽字欄。

  他本以為,這種地市級的違規操作,最多只有黑金市屬地部門的印章。

  但他的目光猛地凝住了。

  在最下方,最具法理效力的「終審同意」意見處。

  赫然蓋著一枚極其鮮紅、刺眼的省級大印。

  嶺江省生態環境廳。

  在印章的邊緣,還簽著一個龍飛鳳舞的草體名字:林青山。

  「啪!」

  宋哲猛地合上文件夾,發出清脆的爆響。

  「政府辦事流程里,這種地方專項補貼資金的驗收,你們市局自己就能做程序閉環。」

  宋哲拿著文件夾,逼近王海。

  「為什麼會有省廳一把手的親筆簽字和越級背書?」

  王海偷偷把手背在身後,在褲腿上蹭掉掌心的冷汗。

  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避險本能,讓他在死局中做出了極其精準的政治切割。

  這也是基層應對上級審查時的標配話術。

  「宋組長,礦山修復是省里掛牌的重點督查工程。」

  王海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姿態壓到了極低。

  「按照垂直審批和屬地管理的權責劃分原則。」

  「市局只有現場勘測的走訪權。」

  「這筆專項資金的合規審查與最終核發權,全部在省廳。」

  王海低著頭,聲音極其恭敬。

  「林青山廳長親自簽了字,蓋了大印,我們基層只管執行財政撥款流程。」

  好一招向上甩鍋。

  這套話術極其高明。

  直接用上級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紅頭印章,把基層的連帶責任稀釋得乾乾淨淨。

  宋哲冷哼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王海在避重就輕。

  但這,恰恰正中他的下懷!

  如果要連根拔起鄭虎這根深埋在黑金市的毒刺。

  光靠一個市級環保局長的口供,分量太輕,鄭虎隨時能把王海當夜壺扔出去頂罪。

  但如果撬開的是省廳一把手的嘴。

  那這個案子,就直接捅破了嶺江省的天!

  「封存所有原件。」

  宋哲雷厲風行,根本不在黑金市做多餘的口舌糾纏。

  「把王海就地控制,限制一切通訊設備和外出活動。」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風衣的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走到樓道口,宋哲掏出手機。

  「通知韓鐵。」

  「立刻將嶺江省生態環境廳廳長林青山,傳喚至駐地進行封閉談話!」

  兩個小時後。

  省城迎賓館,督察組駐地地下二層。

  慘白的冷光燈從頭頂直射下來,打在冰冷的不鏽鋼桌面上。

  房間裡沒有任何窗戶。

  四周貼著厚厚的隔音軟包。

  壓迫感凝如實質。

  嶺江省生態環境廳廳長林青山,正襟危坐。

  他只有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緣。

  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西褲褲縫。

  冷汗順著稀疏的鬢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

  砸在反光的防滑地板上。

  「啪!」

  一本厚厚的藍色文件夾,被重重砸在不鏽鋼桌面上。

  宋哲站在桌子對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宋哲的領帶已經被扯鬆了半截。

  他眼裡布滿血絲,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與攻擊性。

  「林廳長。」

  宋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黑金市的礦山生態修復工程,兩億專項資金。發改委立項,財政廳撥款。」

  他猛地伸出右手,指尖重重戳在文件夾的封皮上。

  「最後這道提款的綠燈,是你環保廳蓋的章!」

  林青山身體猛地一哆嗦。

  嘴唇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極其細碎的聲響。

  「宋、宋組長。」

  林青山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囁嚅著開口辯解。

  「黑金市的土質特殊,酸性太強了。」

  「復綠難度極大,成本全砸在底層的土壤改良工程上了,面上看著才……」

  這是地方對抗上級專項核查的萬能說辭。

  企圖用無法量化的客觀施工條件,去掩蓋帳目上的精準利益輸送。

  宋哲直接冷笑出聲。

  笑聲在封閉的審訊室里格外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懶得聽這種漏洞百出的背書台詞。

  宋哲直接翻開文件夾。

  從裡面抽出昨夜收到的那疊、沾著黑色煤灰的舉報複印件。

  手腕猛地一抖!

  十幾張輕飄飄的A4紙,被他狠狠甩在林青山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刮過林青山的臉頰。

  生疼。

  紙張散落了一地,有幾張剛好落在林青山的皮鞋前。

  「還在跟我背台詞!」

  宋哲雙手重重撐著桌面,身體極具侵略性地向前傾壓。

  「低頭看看你腳邊那些單子!」

  「這是黑金市三家中標礦企,過去一年的表外穿透流水明細。」

  「其中兩家,連個實體的辦公場地都沒有,註冊地址全在洗浴中心樓上!」

  宋哲一把抓起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

  重重往桌面上一頓。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砸得林青山肩膀劇烈一抽。

  「資金到帳不到七十二小時,化整為零,全部通過地下錢莊洗空了!」

  宋哲死死盯著林青山的眼睛,猶如一頭咬住獵物咽喉的獵犬。

  「兩億復綠款,全進了礦老闆劉富貴的私人帳戶!」

  「林青山!」

  宋哲猛地拔高音量,聲如炸雷。

  「你當中央督察組的人都是瞎子嗎!」

  轟!

  林青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水有多深。

  那兩家所謂「土壤改良公司」的掛名法人,全都是省委常委鄭虎小舅子的專屬司機!

  「不……不是我拿的……」

  林青山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帶上了極度絕望的哭腔。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

  眼淚混著額頭上分泌的冷汗,把手指糊得濕黏。

  「宋組長,那份驗收報告上的字,真不是我想簽的啊!」

  宋哲沒有打斷他的哭訴。

  他冷靜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的金屬錄音筆。

  大拇指推上紅色的錄音鍵。

  將其直接放到了林青山面前的不鏽鋼桌面上。

  「你不想簽。」

  宋哲語調森寒,步步緊逼。

  「那是省廳的公章長了腿,自己跑去文件上蓋的?」

  林青山猛地放下雙手。

  一雙通紅的眼睛抬起,死死盯著那支泛著紅光的錄音筆。

  「是鄭虎書記打的招呼!」

  生死關頭,所有的官場默契蕩然無存。

  當一個軟弱的廳級幹部,發現自己將被頂出去扛下兩億巨貪的殺頭大罪時。

  他唯一的活路。

  就是毫不猶豫地咬出背後那個逼他蓋章的主謀!

  「兩億資金剛從發改委批下來,鄭書記就親自拿紅機給我打的內線電話。」

  林青山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第二天上午,劉富貴就帶著那份狗屁驗收報告來了省城。」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開我的辦公室,把市委的批示條子扔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林青山伸出顫抖的雙手,死死抓住不鏽鋼桌子的邊緣。

  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滿眼都是哀求與憤懣。

  「宋組長,我手裡哪有實權去卡他們?」

  「鄭虎是省委常委,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我要是不簽這個字,他們下個月就能在省委常委會上,找藉口提出環保廳的班子大調整!」

  絕望的控訴,在冰冷密閉的地下室里迴蕩。

  宋哲聽完。

  嘴角一點點勾起。

  極度狂熱的暢快感,在他布滿血絲的眼底瞬間炸開。

  他等的就是這句能捅破天的證詞!

  只要把鄭虎死死咬住,做成閉環鐵案。

  就能一舉切斷楚風雲維持全省經濟大盤的核心錢袋子。

  「很好。」

  宋哲轉身,一把抓起桌上剛剛列印出來的口供筆錄。

  推到林青山手邊。

  順手遞過一盒未開封的紅色印泥。

  「簽字,按手印。」

  林青山哆嗦著伸出右手食指。

  在這份足以掀翻整個嶺江官場地殼的致命證言上。

  重重地,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宋哲猛地抽回那張按著鮮紅指印的口供。

  紙張在密閉的空氣中發出極其清脆的抖動聲。

  他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狂熱亢奮。

  轉身。

  死死盯住站在陰影里的公安部經偵局特案處處長陳銳。

  「陳處長。」

  宋哲語調森寒,字字帶風。

  「馬上抓捕劉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