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滿座衣冠皆噤聲,借血立規震諸侯

  會議室的大門重新關上。

  那一兩聲令人牙酸的門軸轉動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曾經權傾一時的副省長被拖走時並未發出的哀鳴。

  門內,是一群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面對著一張空出的椅子,和桌上那攤觸目驚心的爛泥與血跡。

  空氣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或是盯著那個空位,或是盯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沒人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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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人敢喝茶。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這層比紙還薄的平靜。

  楚風雲站在原地。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包只剩下幾根的香菸。

  那是剛才在車上沒抽完的軟中華。

  「啪。」

  金屬打火機的火苗竄起,點燃菸草。

  淡藍色的煙霧升騰,並沒有模糊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反而讓那雙深邃的眸子顯得更加幽暗難測。

  他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

  而是依然站在魏建城那個還帶著餘溫的座位對面。

  「清理完了垃圾。」

  楚風雲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現在,我們可以開會了。」

  這種近乎冷酷的鎮定,讓在場的常委們心頭齊齊一顫。

  剛才那一幕不是逮捕。

  那是處決。

  政治生命的當場處決。

  省委書記皇甫松坐在主位上。

  他並沒有因為魏建城的落馬而表現出絲毫的輕鬆。

  相反,他的臉色更加凝重。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看著這個年輕的組織部長。

  是一把好刀。

  但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狠。

  如果不加刀鞘,很容易傷到握刀的人。

  「坐下吧。」

  皇甫松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的威嚴。

  「雖然出了這麼大的醜聞,但省委的工作不能停,中原省的天塌不下來。」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掃視全場。

  「今天的常委擴大會,議程照舊。」

  「不過,在討論具體議題之前,我想請大家看著這個盒子。」

  皇甫松指了指那個帶血的鐵盒。

  「它不僅裝著魏建城的罪證,也裝著我們中原官場幾十年的陳疾。」

  「痛定思痛。」

  「下面,請風雲同志做議題匯報。」

  楚風雲微微頷首。

  他拉開那張一直屬於他的椅子,坐下。

  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個滿身殺氣的「判官」並不是他。

  但他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比剛才的逮捕更加驚心動魄。

  「各位常委,同志們。」

  楚風雲打開面前的一份紅頭文件。

  那是他昨夜熬通宵,在那輛顛簸的紅旗車上修改了無數次的草案。

  「河源市的塌方腐敗,乃至魏建城的膽大包天。」

  「歸根結底,是土壤出了問題。」

  他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但在我們中原省,有些水,二十年都沒流過。」

  「有些門軸,早就爛在了門框裡。」

  會場內,幾位本土派的官員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們聽懂了。

  這是在誅心。

  「為此,省委組織部經過慎重調研,擬定了一份《關於在全省範圍內推行市縣黨政主官異地交流任職的實施方案》。」

  楚風雲的聲音陡然拔高。

  「以及,《關於處級以上領導幹部親屬從業迴避及提拔備案制度的若干規定》。」

  轟——!

  如果說剛才魏建城被抓是扔下了一顆手雷。

  那麼現在,楚風雲就是直接引爆了一枚核彈。

  異地交流!

  親屬迴避!

  這八個字,像八根鋼釘,直接釘在了在座大多數人的命門上。

  官場講究什麼?

  講究圈子,講究人脈,講究樹大根深。

  現在,楚風雲要撕網。

  「我提議。」

  楚風雲無視了周圍瞬間凝固的氣氛,語速極快,字字鏗鏘。

  「第一,全省18個地級市,105個縣(區)。」

  「凡是在同一地工作滿五年的黨政一把手、公檢法一把手必須跨市交流。」

  「第二。」

  「凡是副科級以上領導幹部的配偶、子女。」

  「不得在其管轄區域內經商辦企業。」

  「凡副處級以上的領導幹部,其親屬提拔任用,必須上報省委組織部專項備案,並進行不少於三個月的異地公示!」

  死一般的寂靜。

  比剛才還要死寂。

  省委秘書長梁文博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抖。

  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裂痕。

  他的兒子,正準備提拔為省發改委某關鍵處室的副處長。

  這一條「專項備案」加「異地公示」,等於是在他兒子的仕途上加了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鎖。

  這為兒子的進步增加難度啊。

  「我不贊成!」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聲音來自一直以「老好人」著稱的省政協主席張海。

  這位已經六十歲、即將退居二線的老人,此刻漲紅了臉。

  「風雲同志,反腐我支持,抓人我也沒意見。」

  「但是,這樣搞會不會動作太大了?」

  張海摘下老花鏡,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文件。

  「大面積的幹部輪崗,必然會導致人心浮動,工作銜接斷檔。」

  「而且,幹部子女也是公民,他們也有追求進步的權利。」

  「搞這種『有罪推定』式的備案,是不是矯枉過正了?」

  「是不是在搞株連?」

  這一番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一時間,原本還在觀望的中間派,眼神都變得閃爍起來。

  特別是那些家裡有子女在體制內或者經商的省委委員,紛紛點頭。

  「是啊,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

  「現在的重點是穩住中鋼的局面,不是搞內部清洗。」

  「這也太急了……」

  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

  形成了一股無形的聲浪,向楚風雲壓來。

  這是一場無聲的圍剿。

  利益面前,沒有陣營,只有本能。

  楚風雲面色不變。

  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動魏建城,那是割別人的肉,大家樂見其成。

  動大家的蛋糕,那就是生死之敵。

  「矯枉過正?」

  楚風雲冷笑一聲。

  他伸手,再次抓起那個沾滿爛泥的鐵盒。

  「咣當!」

  他又一次重重地把盒子砸在桌上。

  這一次,那些剛剛還有些喧囂的聲音,瞬間消失。

  「張主席,您說這是株連?」

  楚風雲指著那個鐵盒。

  「魏建城的女兒魏曉雅,在澳洲揮霍無度,名下資產過億。」

  「河源市長趙廣發的兒子,壟斷了全市的土方工程。」

  「安平縣那個交通局長張曉峰,是他爹張建輝一手提拔起來的,才28歲就是正科級!」

  「他們講人權了嗎?」

  「他們講公平了嗎?」

  楚風雲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當我們在談論幹部子女的『進步權利』時。」

  「誰來保障那些寒窗苦讀十年、卻因為沒有個好爹而被擠掉名額的寒門子弟的權利?」

  「誰來保障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有苦無處申的老百姓的權利?」

  這一連串的發問,如同排炮。

  轟得張海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當然,這並不是反對官員親屬當官,只不過比普通幹部審查更嚴格。」

  楚風雲補充了一句,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擔心什麼。

  「我支持楚部長的提議!」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是身穿戎裝的省軍區司令員陳衛國。

  「我也支持。」

  省政法委書記周毅緊隨其後。

  他眼裡的血絲還沒退去,那是熬夜指揮抓捕留下的。

  「從治安維穩的角度看,流動的水才幹淨。」

  「如果不打破這種熟人社會的利益板結,我們的掃黑除惡永遠只能掃皮毛,傷不到筋骨。」

  兩位常委已經表態。

  再加上宣傳部長宋光明在一旁默默點頭,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顯然是在為輿論造勢做準備。

  局勢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一邊是楚風雲攜大勝之威,裹挾著軍方和政法系統的強硬支持。

  一邊是觸動了切身利益的本土派和中間派,雖然沒有統一領袖,但基於本能的阻力大得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剩下的幾個人身上。

  特別是省委秘書長梁文博。

  他是省委的大管家,也是皇甫松的身邊人。

  他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某種風向。

  梁文博此刻感覺如坐針氈。

  他並不想得罪楚風雲,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太狠了。

  但他更不能接受那個「提拔備案制度」。

  他兒子正處在提拔的關鍵期,一旦這個制度落地,必然會被無限期擱置。

  他必須說話。

  還得說得漂亮,說得讓人挑不出理。

  梁文博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

  「咳咳。」

  「對於打擊腐敗,淨化生態,我堅決擁護。」

  他先定了個調子,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具體的實施細則,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比如這個異地交流,涉及到幾百名副處級以上幹部的家庭安置、住房、子女上學等實際問題。」

  「工作效率會不會受影響?」

  梁文博看向了常務副省長鄭學民。

  試圖把這位掌管錢袋子的中間派拉下水。

  「鄭省長,您是管財政的,這筆帳,算得過來嗎?」

  這是一個坑。

  如果鄭學民說沒錢,那方案就得擱置。

  所有人都看向了鄭學民。

  這位技術官僚出身的常務副省長,一直以穩健著稱。

  他在派系鬥爭中總是明哲保身。

  鄭學民放下手中的鋼筆。

  他看了一眼楚風雲,又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魏建城的座位。

  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分管的那些領域,時不時被魏建城插一手。

  現在,機會來了。

  如果支持楚風雲,打破了地方壟斷,那就意味著大量的項目和資金將重新洗牌。

  這對他這個想做事的常務副省長來說,是利大於弊。

  鄭學民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淡卻堅定:

  「如果是為了長治久安,這筆錢,財政擠一擠,還是有的。」

  「而且。」

  鄭學民頓了頓,補了一刀。

  「打破了地方保護主義,營商環境好了,投資進來了,財政收入自然會增加。」

  「這是一筆長遠的帳,划算。」

  梁文博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這是牆倒眾人推啊!

  「可是……」

  梁文博還想說什麼。

  「夠了。」

  一個威嚴的聲音打斷了他。

  一直沉默的省委書記皇甫松,終於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梁文博,也沒有看楚風雲。

  而是看向了窗外。

  雨已經徹底停了。

  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會議室的紅木桌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大家說了這麼多,都有道理。」

  皇甫松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一錘定音時刻,到了。

  皇甫松的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

  楚風雲是在逼宮,是在豪賭。

  但不可否認。

  只有這劑猛藥,才能救活這具已經開始腐爛的軀體。

  作為一把手,他需要的不是一團和氣。

  而是掌控。

  絕對的掌控。

  既然楚風雲願意當這把剔骨刀,願意去背負那些罵名。

  那他皇甫松,為什麼不能順水推舟,做那個掌刀人?

  「我講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