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廣平市中心東區,頂峰網球俱樂部。
冬夜的風颳得乾冷。這家驗資門檻高得嚇人的頂級會所門前,掛著粵港兩地牌照的豪車停了一排。仗著外資招牌和涉外條款打掩護,這些年多少人把這兒當成了高枕無憂的銷金窟。
俱樂部外圍的輔道上,兩輛深灰色廂式車熄了火,隱在樹蔭里,車內一點光都沒有。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縮在黑暗裡做最後的戰術檢查。槍件磕碰的細響,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殺氣。
耳麥里,特勤人員壓著嗓子匯報。
「孟廳長,瀾橋資本在境內的首席代理律師進了頂層貴賓區。提著黑色公文包,安檢沒掃出金屬,看著像大額匯票或者不記名證券。」
孟懷遠抬腕看表。
八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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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鉤了。」
他推開車門,夜風迎面卷進來,警服下擺啪啪地響。 「各組注意,破門收網。」
頂層貴賓更衣室。
黃炳文剛泡完溫泉,換了身白色休閒服,整個人陷進鬆軟的沙發里,端著醒好的紅酒抿了一口,愜意得很。
他在粵海司法系統泡了大半輩子,就算退了二線,照樣有人把他當祖宗供著。顧承澤這些年在省內通關過卡,多半得靠他和他背後那張網。
茶几對面,代理律師坐得筆直。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隻長款皮夾,雙手推過來。
「黃老,顧總托我給您帶句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皮夾掀開一角,露出裡面那張蓋著開曼印鑑的離岸本票。面額,五百萬港元。
「這是按老規矩備的心意,也是您出面疏通的辛苦費。」
黃炳文掃了眼本票,沒伸手,慢悠悠放下酒杯。
「老顧在粵海吃了這麼多年肉,我和徐院長替他擋過多少迴風雨,他心裡有數。」
他語氣沉了下來。
「今天這事辦得太扎眼。直接去鎖全省金融網關,卡民生專款的脖子。真翻了船,誰都別想上岸。」 律師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到最低。
「下午那道特保裁定是被糾正了,可訴訟程序還走著呢。只要合議庭一審確認那三億有優先受償權,徐院長在開曼信託里的暗股,連您名下那份,下周就能全額洗白交割。」
這張判決一到手,顧承澤就能在境外順勢做空南州城投的信用評級。
黃炳文聽完,臉上露出穩操勝券的笑。
他伸出手,徑直抓向茶几上的皮夾。
指尖剛碰到皮夾的邊。
轟!
厚實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軸生生崩裂,木屑四下亂飛。
「你們幹什麼!」
走廊里,俱樂部外籍經理張開胳膊攔人,中文說得磕磕巴巴。
「這裡是外資企業!你們沒有領事通報,這是非法搜查!」
「執行公務。妨礙執法,一併帶走!」 一聲冷喝壓住喧鬧。幾名特警切進更衣室,戰術強光瞬間把屋裡照得雪白,各個出口全被封死。
孟懷遠跟在光後面走進來,停在茶几前,從上往下看著僵在沙發上的黃炳文。
「在華國的地界上,就得守華國的規矩。」
他抽出紅頭決定書,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黃炳文,省紀委監委與公安廳聯合辦案。經省委常委會批准,依法對你實施留置調查。」
黃炳文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手裡的高腳杯脫手滑落,砸在地毯上摔得粉碎,紅酒潑濕了褲腳。
他強撐著站起來,還想端往日的官威。
「孟廳長!我是省高院退下來的正廳級幹部!你們帶著槍衝進外資會所抓人,像話嗎?」
「像不像話,進去慢慢對。」
孟懷遠眼皮都沒抬,目光落在茶几的皮夾上。
「下午篡改特急代碼、攔截幾千名工人救命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談像話?」
旁邊那名律師剛想縮手收材料,兩名特警已經反剪了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按在牆面上。 「拍照,固定物證。」孟懷遠揮了揮手。
辦案人員上前,把本票裝進物證袋。另一邊的櫃鎖撬開,裡面搜出兩部沒登記的境外加密衛星電話,還有幾本外籍護照。
人贓俱獲。
黃炳文盯著桌上那堆東西,雙膝一軟,撲通坐回地毯上,臉上的肉往下塌,汗順著下巴直滴。剛才那點談笑風生,眨眼全沒了。
兩名特警上前把他架起來,拖出房間。
兩個小時後,省紀委秘密辦案點。
白熾燈直直打在鐵椅上。
衛星通話記錄、離岸本票、趙文博的口供日誌,一樣樣擺在桌上。黃炳文的心理防線在重壓下徹底垮了。
幹這一行幾十年,他太清楚紀檢程序走到這一步,硬扛就是白扛。
「我交代……我都交代……」
黃炳文銬著雙手,聲音直抖。
「那個01s902的特保代碼,是瀾橋資本早年埋在法院專網裡的後門。但光靠我一個人,激活不了它。」 孟懷遠坐在審理台後,問得很直接。
「動態覆核,誰做的?」
黃炳文喘著粗氣,不敢再瞞。
「省高院常務副院長,徐崇禮!他十年前就被顧承澤的海外信託套牢了。今天這事全是他點頭放的行,大頭資金全壓在他那邊!」
記錄席上幾個紀檢人員飛快對視了一眼。
省高院常務副院長,正廳級實權人物。這條線,釣出了大傢伙。
同一晚,楚風雲已經回了廣平。
省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楚風雲披著深色夾克坐在案後,周小川和方啟明立在桌旁。
孟懷遠推門快步進來,雙手遞上剛出爐的突審筆錄。
「省長,口供拿下了。黃炳文全招了,牽出省高院常務副院長徐崇禮。」
楚風雲接過筆錄,一行行掃過去,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人家夜裡敢去鎖全省的金融網關,就不是一個退二線的閒人扛得動的。
他合上筆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證據閉環了。小川,走機要專線,向省委沈書記緊急呈報。」
楚風雲語氣沉了下來。
「建議報請省委常委會特批,對徐崇禮連夜採取留置措施。不能給他銷毀證據和外逃的空當。」
二月九日凌晨兩點。
廣平市西區,高院高級幹部住宅區。
一棟小洋樓里黑漆漆的,只有書房透著點跳動的火光。
徐崇禮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把鐵錘,正發瘋似的砸電腦硬碟。
黃炳文失聯,司法內網被翻了個底朝天。他坐在家裡如坐針氈,心裡那點僥倖早就碎完了。牆角的鐵皮桶里火苗躥動,一沓沓文件燒成灰,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焦糊味。
書桌邊放著一隻黑色旅行袋,塞滿外幣現金和偽造的境外證件。後門的車,連假牌照都換好了。
門鈴突兀地響了。 徐崇禮渾身一僵。鐵錘脫手墜地,咚的一聲悶響。
門外,省紀委書記邱敬之站在廊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四周早已布滿了紀檢幹部和特警。
防盜鎖被專業工具強行拆開。
邱敬之踩著地上的灰燼,走進這間青煙繚繞的書房,看著癱在原地的徐崇禮。
「徐院長,這麼晚了還在處理廢紙。平時工作確實辛苦。」
徐崇禮看著湧進來的辦案人員,整個人泄了氣,順著牆壁滑坐到地板上,面如死灰。
「紙燒得掉,海外的帳燒不掉。」
邱敬之聲音平得像在念文件。
「專案組已經接管你的辦公室。收拾一下,跟我們回留置點,把開曼信託的事講清楚。」
同一時刻,港島四季酒店頂層套房。
窗外維港夜景璀璨。顧承澤端著酒杯,還在等南州中院的回音。
房門被人猛地撞開,貼身秘書連滾帶爬衝進來,話都說不囫圇。 「顧總!廣平徹底出事了!」
「網球俱樂部那邊被省廳一鍋端了!徐崇禮半小時前在家被省紀委連夜帶走!」
秘書臉白得嚇人。
「高院那條暗線全斷了。南州的訴訟被省里卡死,根本推不動!」
顧承澤猛地轉過身,捏酒杯的手背上皮肉緊繃。
咔嚓。
玻璃細柄應聲而斷,碎片扎進手掌。血混著殘酒,一滴一滴砸在羊毛地毯上。
他甩了十幾年金錢和人情織出來的司法屏障,一夜之間被連根刨了。
「楚風雲……」
顧承澤咬著後槽牙,眼裡泛出血絲。
「牌桌上玩不過你,那就掀桌子。」
他顧不上手掌還在滲血,快步走到牆角保險柜前,從最裡層的暗格取出一台沒有任何入網登記的特種衛星電話。 手指飛快敲下一串境外保密頻段。
幾聲規律的雜音過後,聽筒里傳出一個粗糲發冷的嗓音,只回了三個字。
「說地點。」
顧承澤深吸一口氣,聲音陰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禿鷹,是我。你們歇得夠久了,該動了。」
他死死盯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張變了形的臉,一字一字往外砸。
「帶你的人潛進廣平,給我製造一起震驚全國的特大事故。」
顧承澤眼神凶得嚇人。
「動靜越大越好。大到壓不住,大到他這個新省長必須引咎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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