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下午三點。
南州市委一號會議室里,風暴初歇,氣氛卻壓抑。
南州四套班子主要領導分列圓桌兩側。這間曾見證過無數招商引資輝煌的會議室,此刻靜得落針可聞。
市委書記羅啟山和市長蔣琳低頭端坐。兩人面前的會議記錄本平平攤開,誰也沒敢去碰手邊的茶杯。
主位上,楚風雲翻閱著省高院傳來的落實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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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在此刻的會議室內格外清晰,有節奏地敲擊著在座官員緊繃的神經。
「楚省長。」
羅啟山稍稍傾身。他雙手緊緊交握在桌面上,語氣透著一股想要戴罪立功的急切。
「南州中院那個簽發違規凍結令的主審法官王斌,已經被省紀委帶走留置了,分管立案的副院長也停了職。」
羅啟山咬了咬牙,緊跟著拋出想法。
「市里想請示省政府,是不是由南州市紀委和市政法委牽頭,組建聯合調查組?」
「對中院立案庭其他經辦人和歷史案卷,全盤翻查一遍!」 「只要跟科創城這起案子有牽扯,咱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清乾淨!」
他迫切地表著態。試圖用最凌厲的地方雷霆手段,向省長展示南州市委斬斷黑手的決心。
然而。
啪的一聲輕響。
楚風雲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目光直直看向羅啟山。
「市紀委牽頭,去大面積清查法院立案庭的日常案子?」
他的語氣極度平緩,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
「羅書記,行政干預司法的這隻手,你伸得太長了。」
羅啟山猛地挺直腰杆。
脊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為空降幹部遇到這種危機,都會火急火燎地大肆抓人立威,沒想到對方反手就用規矩卡死了他的衝動。
坐在一旁的省政府秘書長周小川停下筆,微微抬眼看了過去,神色平靜。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上的浮沫。
「基層辦案法官的問題,自然有省紀委和省高院駐院紀檢組按法定程序去查。」
「那道違規特保代碼,既然已經由省高院通過審判監督程序自我糾正了。地方行政力量,就不能隨意去干預司法獨立。」
楚風雲喝了口茶,將茶杯穩穩擱回桌面。
「真把南州中院翻個底朝天,外圍那些盯著粵海的境外媒體會怎麼寫?」
「說省政府惱羞成怒,以行政強壓司法審判?說粵海的投資環境,沒有最基本的法治底線?」
這幾句話聲如重錘,狠狠砸在羅啟山心頭。
他猛然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差點犯了官場最致命的政治大忌。
「省長教訓得是。」羅啟山迅速低頭,抬手抹去額頭的虛汗。「是我地方主義慣性思維作祟,考慮欠妥了。」
楚風雲屈起手指,在實木桌面上叩擊了兩下。
「幾千名工人的民生資金,這道底線我們已經兜住了。社會大局穩了,剩下的事咱們就堂堂正正地辦。」
他轉頭看向南州市長蔣琳。 「那起涉及三億元虛假保函的民事訴訟,既然他們在法庭上打響了,咱們就在陽光下接招。」
楚風雲定下基調。「市國資委和科創城管委會,依法委託省內最懂涉外商事規則的律師團隊,作為普通的商事糾紛,公開出庭應訴。」
蔣琳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隨即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省長,那筆三億元的保函,許青禾廳長已經查實了,全是沒有實際外匯入境的空殼帳。」
蔣琳眉頭緊鎖。「證據這麼確鑿,我們還要陪他們在法庭上走漫長的一審二審程序?這不等於讓那三億的爭議款,一直作為定時炸彈掛在南州城投的債務簿上嗎?」
楚風雲穩坐主位,氣場極沉。
「我們化解隱性債務,不能像過去那樣,遇到糾紛就用紅頭文件去強壓債權人。」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重重寫下幾個詞。
南州城投。港島貿易公司。省高院內鬼。
「越是涉及到境外資本的債務,越要用最嚴密的法理去剝洋蔥。」
「如果我們現在用行政手段強行撤案,這筆三個億的帳,就永遠是一筆死無對證的糊塗帳。」
楚風雲轉過身,眼神凌厲。 「當年是誰給他們開的綠燈?高院內部是誰在給他們充當保護傘?一旦強壓,線索全斷了。」
「所以,這三億元如果是假帳,法庭的質證環節,就是最好的審計台!」
噹啷。楚風雲丟下馬克筆,發出一聲脆響。
「只要他們敢開庭,原告就必須向法庭提交全套的原始交易憑證、外匯流轉單據。」
「我們不出手。讓他們自己,把偽造的底牌一張張亮在審判台上。」
他眼底掠過一抹殺伐果斷的鋒芒。
「等他們自以為快贏的時候,公安經偵和紀委監委,拿著法庭質證環節確定的鐵證,直接在法庭上收網!」
「用他們自己提交的偽證,釘死他們的詐騙罪!」
楚風雲走回桌前,雙手撐住桌沿。「引而不發,才能讓蛇徹底出洞。」
羅啟山和蔣琳心頭大震。
省政府這不是退讓。這是要用正規應訴程序做餌,故意示弱,把隱藏在粵海司法體系深處的高級內鬼一網打盡!
「明白。」羅啟山重重點頭,雙手將桌面的文件收攏。「市里全力配合,絕不越線一步。管委會的律師明天一早進駐法院,正常閱卷質證。」 楚風雲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靜如水。
一張無形卻致命的法網,已經在這間會議室里悄然撒向境外。
……
當天下午,日落時分。
港島,四季酒店頂層行政套房。
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盡收眼底,隔著巨大的落地窗,繁華夜景一覽無遺。
顧承澤穿著高定馬甲,端著高腳杯,視線死死鎖在海面對岸,隱隱透出壓抑的煩躁。
東湖算力中心二期那兩千畝熟地被強行收回,七十億外匯打了水漂,瀾橋資本在亞太區的年度報表註定很難看了。
他原本指望通過這起訴前保全,鎖死南州的民生通道,逼粵海省政府在東湖項目上妥協。
套房實木雙開門被人推開,貼身秘書快步走到他身後,微微低頭。
「老闆,粵海那邊傳回確切消息了。」秘書聲音壓得很低。「南州中院的民生資金查封,被省高院啟動審監程序強行解除了。全省金融清算網的死鎖已經打開。」
秘書咽了一口唾沫,接著匯報。「三千多名工人的清退補償款全部下發到帳,市委門口的聚集人群散了。」 顧承澤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
「楚風雲出手夠快的。」顧承澤冷哼一聲,將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通知廣平網球俱樂部那邊。」他的聲音透著不容抗拒的冷酷。「讓老黃抓緊跑一趟,去見見省高院的徐院長。」
「咱們養了他這麼些年,現在該他出力了。」
秘書迅速低頭,恭敬領命。
顧承澤死死盯著窗外維港的夜色。
「這案子的一審判決,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做出實質性確權。」
「我要那三個億的合法判決書,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南州城投的財務大帳里!」
此時的顧承澤根本不知道。
他自以為傲的必殺技,正是楚風雲冷眼旁觀,故意留給他的索命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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