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九日,上午九點二十分。
省委大院一號樓。
沈礪川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指了指靠窗的單人沙發:「風雲同志,坐這邊,窗戶底下向陽。」
楚風雲將兩個文件夾平放在茶几上,依言落座。
生活秘書端上熱茶,動作很輕地退了出去,順手帶嚴房門。
「昨天散會我就說了,政府這條線的人事建議,先跟我通個氣。」
沈礪川端起不鏽鋼保溫杯,目光掃過茶几:「看樣子,你心裡有人選了。」
「有。」楚風雲沒繞彎子,「但提人之前,我想先跟沈書記談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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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川微微頷首。
楚風雲翻開第一個文件夾,抽出三頁紙,遞到茶几中央。
「這是給臨海開的三十天辦結清單,一共二十七條。我挑最要緊的三條,請沈書記過目。」
楚風雲言簡意賅。
「第一條,防洪堤。省財政墊資的八千萬,上周已經劃撥到位,公開招標三天內掛網。離主汛期不到五個月,堤後一公里就是四萬兩千群眾、兩所小學,以及一座二二零千伏供電樞紐。」
他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第二條,化工園。臨海上一次全口徑安全環保覆核是一年半以前。防洪堤假帳查實之後,臨海報上來的進度表,我現在一個字都不敢採信。」
「第三條,外貿交付期。臨海外貿依存度超過六成五,當前正值訂單交付關鍵節點。通關、退稅、供電,任何一環卡死,影響的都是幾十萬工人的生計。」
沈礪川低頭看得很慢,極為細緻。
楚風雲語氣平穩而沉實。
「這三塊硬骨頭,單靠臨海市本級的力量推不動。」
「修堤要過水利、財政、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化工園覆核要應急、生態環境、工信點頭。外貿通關涉及商務、口岸、海關,還得協調電網。」
他靠向沙發椅背:「新去的人,前三十天幹不了別的,只能把省直各部門的門檻徹底踩平。」
沈礪川將材料放回原處:「所以,你需要一個在省直機關運轉極熟的人。」
「是。」
「誰?」
「嚴致中。」楚風雲給出了答案。
沈礪川沒有立刻表態。
他擰開保溫杯蓋,吹散浮氣,又慢慢將蓋子擰了回去。
「推他的理由,有三條。」楚風雲繼續說道。
「第一,他在省府辦公廳十一年,秘書長幹了五年,二十多個實權廳局業務熟絡。哪件事卡在哪個處室,一通電話就能核清。臨海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這種穿透協調能力。」
「第二,他進大院之前,在北嶽當過三年常務副市長,防汛是他親手分管抓出來的,有一線硬仗經驗。」
「第三條最要緊。他在臨海沒有利益牽扯,不在那張網裡。」
沈礪川抬起眼:「昨天會上,有同志據理力爭,認為必須派熟悉本地情況的人去。」
楚風雲接得極快:「臨海所謂的本地情況,一半壓在防洪堤的假帳里,一半藏在港區的灰色流水裡。防洪堤的事剛把鄭紹鈞拔出來,港區那本帳,紀委還沒動。」
沈礪川喝了口溫水,放下杯子:「嚴致中要是去了臨海,省府大管家的位置,讓誰來接?」
楚風雲翻開第二個文件夾,將裡面的材料遞了過去。
「這是嚴致中同志昨天下午遞交的推薦信。」
沈礪川戴上老花鏡,定睛看去。
推薦人簽名欄上,嚴致中三個字剛勁有力。被推薦人的一欄,赫然寫著周小川。
沈礪川翻看履歷,片刻後合上材料,把眼鏡擱在茶几上。
「周小川在嶺江就幹過省政府秘書長,級別和資歷都夠,平調接手合規合矩。既然是你相中的人,只要嚴致中的事定下來,這事就不用拖。」
「到時候周小川的任命直接上常委會,省人大那邊我去協調。」
楚風雲鄭重點頭:「感謝沈書記支持。」
沈礪川端起茶杯:「臨海的人選,我會讓文昭同志納入考察範圍。等考察報告成型再上常委會。到時候你在會上,把剛才這三條理由當面闡明。」
沈礪川話鋒微轉。
「順帶提醒你一句。昨天下午散會後,有兩位老同志先後到我這裡坐了坐,談的都是臨海人事,理由出奇一致,必須用本地熟悉情況的幹部,保障港口與外貿穩定。」
沈礪川看向窗外的冷雨:「我沒表態。但你心裡要清楚,臨海這個位置牽扯很廣。」
「我有數。」
沈礪川站起身,把實名推薦材料遞迴:「材料收好,按程序交組織部備案,不用經我的手。」
楚風雲接過材料。走到門口時,身後再次傳來聲音。
「風雲同志,那道堤,必須先墊起來。」沈礪川目光深邃,「人事可以審慎推進,汛期不會等人。」
「明白。」
上午十點四十分。
省委大院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楚風雲除了是省長,還是省委副書記,省委這邊同樣有他的辦公室。
門被敲響,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陸文昭推門而入:「楚省長,您找我。」
楚風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文昭同志,請坐。剛同沈書記通過氣,有兩份材料交你看一下。」
兩份文件推過桌面。
陸文昭雙手接下,先看了嚴致中推薦周小川的信件,隨後翻開那份「臨海三十天辦結清單」。
防洪堤、化工園、外貿訂單,責任與推進節點白紙黑字一目了然。
陸文昭在組織口深耕多年,瞬間讀懂了深意——嚴致中這是主動讓出省府核心樞紐,請纓去臨海接硬骨頭。
「楚省長,致中同志挑重擔的決心很大。」陸文昭合上材料,語氣肅然。
「不破不立。臨海現在需要救火,更需要打通省直部門的配合。」楚風雲平靜說道,「致中同志在省府協調五年,這份清單就是他的立行承諾。」
陸文昭收好材料:「沈書記的意見是?」
「沈書記指示,將嚴致中同志納入臨海市委書記的考察範圍。」
「明白。」陸文昭當場明確,「組織部個別談話時,會把這份清單作為衡量實幹實績的重要參考,考察程序今天下午啟動。」
傍晚六點半。
天色漸暗,窗外暴雨傾盆。
方啟明推門快步走近,手裡拿著一份標有機密字樣的記錄單,神情凝重。
「省長,組織部陸部長剛通過機要專線打來電話。」
楚風雲抬眼。
「陸部長通報,臨海考察組明天按計劃出發。但下午三點半,省委組織部信訪室收到了一封針對嚴致中同志的舉報信。」
辦公室里唯余雨打玻璃的聲響。
楚風雲放下鋼筆,面色沉靜:「信里提了什麼?誰署的名?」
「署名自稱是臨海本地的基建承包商。」方啟明迅速匯報,「反映嚴秘書長早年在北嶽分管防汛工程時存在利益輸送,附帶了幾張往來單據複印件。」
楚風雲端起溫水抿了一口:「陸部長在電話里怎麼說?」
「陸部長指出了這封信的關鍵矛盾點。」
方啟明遞過記錄:「信件走的是同城政務專遞,郵政系統顯示的攬收時間,是昨天傍晚六點二十分。」
楚風雲神色從容。
今天上午十點四十,嚴致中的名字才正式報送組織部。
而對手在昨天傍晚,就已經將材料寄出。
寄信人篤定省里會推嚴致中。
「省長,全省正廳級幹部基數很大,嚴秘書長的人事動議尚未上會,對方怎麼會鎖得這麼准?」
楚風雲站起身,行至窗前,看著雨幕中的省委大院。
「並不難推演。」
楚風雲轉過身來。
「昨天常委會上,臨海人事我未提一人,只立了三條硬性標準,沈書記當場定調按這三條劃定考察圈。」
方啟明凝神靜聽。
「把這三條當漏斗,往名冊上篩一遍。」
楚風雲走回桌前。
「第三條排除港航關聯,海陵、臨海以及省港口局的主要幹部先退一步。」
「第二條要求有防汛實績並敢立責任狀,沒蹲過大堤的人接不了。」
「第一條還要精通外貿口岸運轉。」
他放下水杯:「層層過濾之後,符合條件且身在省府、能迅速動用、熟悉全省調度的人,還能有誰?」
方啟明心中迅速核對,確實寥寥無幾。
「會議四點四十結束,信件六點二十攬收。」楚風雲語氣沉穩有力,「一個半小時,足夠調閱名冊、對準人選、完成投遞。」
他目光冷冽如水。
「對方不是神機妙算。」
「而是我看重製度與實幹,他們順著規則推導,在整個省府的棋盤上,根本找不到第二個假想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