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省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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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致中拿著一本厚重的工作日誌走進來,反手將門帶嚴。
「省長,您找我。」
「致中同志,坐。」
楚風雲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抬手示意會客區的沙發。
陳碩迅速上前奉上兩杯剛沏好的武夷岩茶,放下茶杯,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楚風雲在主位坐下,面色平和。
「下周常務會議的議題,理出來了?」
「都理順了。」
嚴致中翻開工作日誌,匯報條理分明,用詞極有分寸。
他一連匯報了五分鐘。
楚風雲靠在沙發上靜靜聽著,手裡的茶水沒碰,只偶爾微微點頭。
等嚴致中合上日誌,楚風雲才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的浮葉。
「致中同志,臨海市委書記那個缺,你怎麼看?」
嚴致中按在日誌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省委常委會剛散,鄭紹鈞被帶走的消息甚至還沒傳出大樓。
省長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點名臨海,其中的分量,他心裡一清二楚。
「臨海是大市,位置太要緊。」
嚴致中拿捏著分寸,語速放得很穩。
「外貿、港口、重化工,哪一塊出了紕漏,全省都要受震動。鄭紹鈞自身的問題組織上會依規查處,但接任的同志,挑的擔子不會輕。」
「是啊。」
楚風雲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防洪堤那三十七公分的缺口,省里八千萬專項墊資剛剛劃下去,距離主汛期滿打滿算只有三個月。」
「大堤後面一公里,壓著四萬兩千群眾、兩所小學,還有一座供著半個縣的樞紐變電站。」
楚風雲語氣平緩,卻字字帶著千鈞的分量。
「臨海化工園的安全環保隱患一直掛著帳,一年半都沒人敢去搞現場覆核。」
「港區那本爛帳,更是遠洋港航集團經營了十幾年的自留地,水深不見底。」
「幾十萬產業工人的訂單交付,全卡在骨節眼上。」
他視線移過來,直直看著嚴致中。
「致中同志,你在北嶽幹過三年常務副市長,防汛搶險是你手裡抓出來的硬仗。」
「臨海眼下這三件要命的事,防洪堤排險、化工園整改、外貿訂單履約。」
「這副重擔,你接得住嗎?」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嚴致中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不起一絲波瀾。
他將脊背挺得更直,眼神沒有閃躲。
「省長,這副擔子確實壓人。到底接不接得住,我得先在心裡稱一稱自己的斤兩。」
「話我挑明,你慢慢掂量。」
楚風雲端起杯子,依舊沒喝。
「臨海現在就是個明晃晃的火坑。這三件事任何一件辦砸,責任都得你自己扛。」
「省政府能給你的,只有堅定的程序支持和到位的資金兜底。」
「真到了汛期大潮壓境的關頭,省政府不可能替你去壩上擋水。」
楚風雲語氣微緩,給足了對方思索的餘地。
「但有句話我可以說透。今天常委會上定下的三條硬槓槓,懂開放型經濟、敢在整改責任書上簽字、跟港航系統沒有任何利益牽扯。」
「全省篩一遍,能完全對上號的幹部不多。」
楚風雲看著他。
「你在省外經貿委管過通關口岸,你在北嶽頂著大雨守過防汛一線,你在臨海和海陵沒有一天任職經歷,底子乾乾淨淨。」
「這個位子,你頂得上。」
嚴致中緩緩將茶杯放平在茶几上。
他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抹決然。
「省長,在北嶽那三年,防汛是我拿命盯下來的。」
「當年上游水庫險情開閘,我在大堤的泥水裡連著熬了四個通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擲地有聲。
「臨海這三個窟窿,我不敢誇海口說一去就能填平。但我向您保證,到了現場,我絕不會縮在後面等省里拿鞭子催。」
「好。」
楚風雲提起熱水壺,親手給嚴致中的杯子裡續了半杯熱水。
嚴致中雙手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大口熱茶。
楚風雲放下水壺,神色如常。
「省長,那省府這邊,誰來為您服務?」
嚴致中放下杯子,問出了最核心的關鍵。
「有個從嶺江調過來的同志,兩個多月前就已經到粵海了。」
楚風雲語氣平靜。
「他是我原先準備的秘書長人選。」
他看著嚴致中,眼底透著一絲深意。
「但他私底下跟我講,嚴致中同志抓全局、守程序,抓工作很紮實。」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兩個多月前。
嚴致中的心頭猛地一震。
原來早在楚省長還沒正式空降粵海之前,這盤大棋的落子就已經算到了今天。
他沒有絲毫遲疑,更沒有半分糾結。
「省長,您指的是政協調研室的周小川同志。」
嚴致中語氣篤定。
「我和小川同志雖然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防洪堤那份一針見血的暗訪底稿,我在您案頭見過。」
「他在嶺江就是抓總的省政府秘書長,調來粵海接這個攤子,順理成章。」
嚴致中當即表態。
「我會按向省委推薦,由周小川同志接任省政府秘書長。」
楚風雲微微頷首。
「在省委常委會正式過會前,這件事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我明白紀律。」
嚴致中站起身。
「還有句話,必須交代在前頭。」
楚風雲坐在沙發上,神色嚴肅起來。
「臨海書記這個缺,盯著的人絕不止你一個。」
「這幾天,不要私底下去走動關係,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風聲。人事動議只要沒上常委會的票決桌,一切都不算定局。」
「請省長放心,在組織正式談話前,辦公廳所有運轉一切照舊。」
「不僅要照舊運轉。」
楚風雲站起身,下達了明確的任務。
「你的任用動議,我明天會去省委一號樓同沈書記當面溝通。你要做的,是把臨海的工作方案徹底砸實。」
「防洪堤排險、化工園整頓、外貿訂單交付。」
「每一項都要拉出三十天內必須落地的攻堅清單。誰去牽頭,何時交帳,哪個環節可能卡在省直部門,全部白紙黑字寫清楚。」
楚風雲直視著嚴致中的眼睛。
「周五下班前,這份清單由你親自交到我手裡,中途不經第二個人。」
嚴致中合攏工作日誌,掌心撫平封皮捲起的硬角。
這不僅是一份排險清單,更是提頭去臨海主政的軍令狀。
「周五下班前,一定準時送到您案頭。」嚴致中字句清晰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