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強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醫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用舊報紙糊過的屋頂。
報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露出一道道裂縫。
牆角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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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種混合著泥土、柴火和豬食,屬於1980年代華夏農村特有的氣味。
耳邊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然後是鄰居家狗叫的聲音。
再遠一點,是村大隊的大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林國強愣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見旁邊的炕上躺著一個人。
趙素梅。
不,不是那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趙素梅。
是年輕的趙素梅,扎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嘴唇微微抿著,睡夢中還皺著眉頭,像是在做什麼不太愉快的夢。
她旁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蜷縮在她懷裡,小臉埋在她胳膊彎里,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撮黃毛毛的頭髮。
是大女兒林靜。
再旁邊,用一條舊棉被裹著的小嬰兒,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是二女兒林薇,才一歲。
林國強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人的手,雖然粗糙,雖然有繭子,但皮膚是緊實的,骨節是有力的。
不像上一世那樣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把旁邊的趙素梅驚醒了。
「嗯……國強?你咋了?」
趙素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眼睛,「天還沒亮透呢,再睡會兒吧。」
林國強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趙素梅的臉。
二十五歲的趙素梅。
她的眉毛還沒有完全舒展開,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常年操勞留下的痕跡。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飽滿的,臉頰上有兩團健康的紅暈。
她活著。
她還年輕。
她還沒有被生活壓垮。
林國強的眼眶突然紅了。
「你咋了?」趙素梅這下徹底醒了,她撐起胳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還是做噩夢了?」
噩夢。
對,那是一場噩夢。
一場做了二十年的噩夢。
林國強一把抓住趙素梅的手,攥得緊緊的。
趙素梅被他攥得疼了,「嘶」了一聲:「你輕點!到底咋了嘛?」
林國強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素梅。」
「嗯?」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趙素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經病」,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縮回去繼續睡了。
林國強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東邊的天際先是泛出一抹魚肚白,然後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村子裡的雞叫聲此起彼伏,遠遠近近地響成一片。
他想起來了。
這是1980年。
他和趙素梅結婚的第四年,大女兒林靜三歲,二女兒林薇剛滿一歲。
這一年,他二十六歲。
這一年,大哥林國偉蓋了新房。
這一年,老三林國棟娶了徐青青。
這一年,四妹林美玲已經出嫁,五妹林美麗還在讀高中。
這一年,父親林海柱和母親李紅霞身體還算硬朗,但已經開始偏心眼了。
大哥家的磚瓦房已經蓋了起來。
用的是他從部隊帶回來的那批木料。
對,他想起來了。
前段時間,李紅霞跟他「商量」了一件事。
說是商量,其實就是通知。
說大哥家要蓋房子,你是弟弟,應該幫襯幫襯。
你從部隊帶回來的那批木料,先借給你大哥,等將來你蓋房子的時候再還。
上一世,他怎麼做的?
他點了點頭,說「行,媽您說了算」。
然後他就把那批木料都給了大哥。
後來大哥還了嗎?
沒有。
提都沒人提過。
再後來,老五出嫁,他又出了錢。
爹媽生病,他又出了錢出了力。
他像一頭老黃牛,吭哧吭哧地拉了一輩子磨,到頭來連口飽飯都沒吃上。
而他的妻女,跟著他吃了一輩子的苦。
林國強慢慢地把腳伸到炕下,找到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穿上。
他走到牆角的柜子前,打開櫃門,翻了翻。
柜子里有幾件換洗的衣服,都是灰撲撲的、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衣服下面壓著一個布包,他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他數了數。
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上一世,這筆錢在今天就會被李紅霞「借」走,然後有去無回。
但這一世……
林國強把錢重新包好,塞進了柜子最深處。
然後他把柜子門關上,轉過身,目光落在炕上熟睡的妻女身上。
趙素梅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胳膊搭在林靜身上。
林靜被壓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兩聲,又睡著了。
小女兒林薇在睡夢中吧唧了兩下嘴,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林國強看著她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發慌。
他想起上一世,趙素梅跟著他吃了一輩子的苦。
家裡但凡有點好吃的,他都緊著別人,趙素梅和兩個女兒只能啃窩窩頭就鹹菜。
過年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吃糖果,他的兩個女兒穿著改小的舊衣裳,眼巴巴地看著。
他想起大女兒林靜出嫁的時候,他連像樣的嫁妝都給不起。
趙素梅把自己的銀鐲子熔了,打了一對耳環給女兒當陪嫁。
那銀鐲子是趙素梅的娘留給她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他想起二女兒林薇被李紅霞許給王胖子的時候,他想反對。
但李紅霞一句「你當哥的都幫襯了兄弟姐妹這麼多年,怎麼到自己閨女就不行了?」就把他堵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聽到趙素梅在走廊里說的那句話……
「你們不是沒有錢,你們是覺得他不值這個價。」
不值這個價。
他的命,在他那些「親人」眼裡,不值八萬塊。
可他這輩子為他們付出了多少?何止八個八萬?
林國強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但這疼比不上心裡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然後他走到炕邊,輕輕地幫趙素梅把被角掖好,又低頭看了看兩個女兒。
「這輩子,」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屬於男人的狠勁。
「老子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