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他當著這麼多人面,到底沒有發作。
趙素梅攥著那兩萬塊錢,手在發抖。
兩萬塊。
加上林靜的兩千、林薇的三千,再加上她自己從娘家借來的五千,一共也才三萬。
還差五萬。
她抬頭看了看門口那些人,那些人也都看著她。
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她心裡最後那點希望徹底熄滅了。
那些人的眼神她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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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錢,是不想給。
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林國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反而平靜了。
那種平靜很奇怪,像是在狂風暴雨的中心,反而有一小塊地方是安靜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時候過年,他把雞腿讓給弟弟妹妹,自己啃雞爪子。
想起了退伍回來,他把安置費借給老三娶媳婦。
想起了分家的時候,他把好地讓給大哥,自己分了一塊河灘邊的薄田。
趙素梅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沒跟他說話……
他想起趙素梅跟他的時候,才二十一歲,扎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那時候她多好看啊,眼睛亮亮的,像春天裡剛化開的河水。
可現在呢?
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頭髮花白,眼角布滿皺紋,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掉的泥土。
她才四十五歲,看起來卻像五六十歲的人。
她這輩子跟著他,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而他呢?
他把一切都給了別人,把苦和累留給了自己和妻女。
他以為他是好人。
其實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他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最該對得起的人。
林國強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深秋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無聲無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素梅最先反應過來,她驚恐地抓住他的手:「國強?國強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林國強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地把手從趙素梅手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蓄謀已久的事。
然後他拔掉了氧氣管。
「國強!!」趙素梅尖叫一聲,撲上來要給他把管子插回去。
但林國強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她。
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心電監護儀的導聯線被他扯掉了,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鳴。
「爸!!」林靜和林薇衝上來按住他。
林國強看著她們,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求生的光,而是某種更決絕的東西。
「靜靜,薇薇,」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爸對不起你們。」
「爸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
「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以為只要我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我好。」
「不是這樣的。」
「有些人,你對他越好,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你退一步,他不會覺得你是寬容,他會覺得你還能再退。」
「你讓一分,他不會覺得你是大度,他會覺得你還該再讓。」
「爸這輩子,就是太好說話了。」
「下輩子……下輩子爸一定改。」
「爸!」林靜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眼淚打濕了他的病號服,「爸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林國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女兒,又看了看站在床尾、滿臉淚水的趙素梅。
他想伸手摸摸趙素梅的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沒資格。
他這輩子,最沒資格碰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素梅,」他最後說了一句話,帶著自責和悔恨,「這輩子,苦了你了。」
然後他推開所有人,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門口那些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看著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赤著腳,踉踉蹌蹌地走過走廊,走向樓梯間的方向。
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敢攔他。
趙素梅追出去的時候,只聽見樓梯間的窗戶「砰」地一聲被推開,然後是一陣風灌進來的聲音。
再然後,是樓下傳來的一聲悶響。
「不!!!」
趙素梅的慘叫聲穿透了整個醫院大樓,驚飛了窗外老槐樹上的幾隻烏鴉。
它們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盤旋了兩圈,發出幾聲粗糲的嘎叫,然後消失在了雨幕中。
走廊里,心電監護儀還在尖叫。
那聲音尖銳而綿長,像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起伏。
……
林國強感覺自己在下墜。
不是從樓上往下墜的那種下墜,而是一種更深的的下墜。
像是在往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落,四周都是黑暗。
但黑暗裡又有光……破碎的光,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段過往。
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穿著軍裝站在村口,趙素梅站在人群後面偷偷看他,臉紅了。
他看見二十五歲的自己退伍回來,膝蓋上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從山裡把大哥背出來。
他看見二十六歲的自己把三百塊錢塞到老三手裡,說「拿去用,不著急還」。
他看見三十歲的自己蹲在田埂上抽菸,趙素梅在地里拔草,大女兒在旁邊撿麥穗,小女兒趴在田埂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
他看見四十三歲的自己跪在李紅霞面前,求她別把林薇嫁給王胖子。
李紅霞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轉頭就把三千塊彩禮收進了柜子里。
他看見四十六歲的自己躺在病床上,聽著走廊里的爭吵,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轉飛舞,最後化作一團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有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他心底響起:
「這輩子是他錯了,若有來世,他要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