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節已到二月,乍暖還寒,冬梅已經謝了,春梅還在,這一樹的梅花,左半邊已經枯萎,右半邊卻開得正盛,果然新奇。♔🎄 ➅➈ѕ𝕙ᑌχ.𝓒𝓞M ✎☠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
皇帝眯著眼睛打量著這株樹,忽然嗤地一聲笑了。
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身後漸漸有腳步聲傳來,沉穩緩行,清晰可辨,說明來人胸有成竹,絲毫不亂。
皇帝緩緩開口,「端王來了。去年太監們新種出來的這株梅樹,現在開了一半謝了一半,果真很有意思,聽說除夕大宴那日花開得正好,你瞧見了嗎?」
端王聞聲默默勾起一個冷笑,知道父皇是在拿除夕大宴那天的醜事敲打他。
他沒有亂腳步,依舊不疾不徐地走到皇帝身後,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身邊怎麼不留人伺候?」
皇帝一頓,「今日我們只論父子,不論君臣,好好說說話,那些人不必在這兒礙眼。」
端王的冷笑卻更深。
早朝的情況,他已經知道了,群臣逼著父皇調查先皇后的死以平息民怨,父皇當庭大怒。
事情正在朝他預想的方向進行,父皇卻說,只論父子了?
這是要拿親情壓人了啊。
端王上前半步,站在皇帝身後也看向那棵樹,欣賞了一會兒,才道,「除夕大宴那日兒臣也來看過,當時三色梅花開於一樹,赴宴的夫人小姐們都紛紛稱奇不已。」
皇帝點點頭,「忠義侯的小女兒進了你府上,還好嗎?忠義侯很是疼愛這個小女兒,當時還在朕面前哭訴了一番。」
「多謝父皇關心,一切都好。」
皇帝笑著看過來,「其實你要是喜歡,跟父皇說一聲就是,怎麼鬧成那樣,兩家都丟了顏面。」
端王卻靜靜一笑,緩聲問道,「兒臣喜歡的人,父皇真的會給嗎?」
比如兒臣求過的,杜羽蘅?
皇帝的笑容一頓,轉身慢慢邁開了步子。
「朕記得你學步時,嫌你母妃宮裡的地方不夠大,最喜歡在御花園裡玩兒,常常追著蝴蝶或者螳螂,兩條小短腿跑得倒很快,見到朕生疏彆扭地行禮,眼睛卻還盯著飛走的蝴蝶。」
皇帝回憶起從前的時光,臉上浮現出懷念的笑容。
「後來長大了,你性子沉穩了許多,就不喜歡到御花園來了,整日關在房裡讀書,希望朕誇你一句天資聰穎……」
皇帝難得的絮叨了兩句,像個普通的老人,端王的臉色卻越來越冷。
先皇后和四皇子相繼離世的時候,端王才八九歲,後來秦氏上位,獨得寵愛,她表面寬仁,背地裡卻拼命打壓依附先皇后的人。
自那時起,母妃怕他不小心遭了那女人的毒手,就不許他再天天出門去玩兒。
端王從前總在父皇面前說,是因為要讀書才不去了。
如今,他卻不想裝了。
「父皇,兒臣不是不喜歡到外面玩兒,是因為皇后不喜歡兒臣和母妃,母妃擔心兒臣步了四皇弟的後塵,所以才把兒臣拘在宮裡讀書的。」
「什麼?」皇帝有些愕然。
「不僅僅是兒臣和母妃,其他跟先皇后走得近的妃嬪都是一樣,大家縮著頭過日子,生怕引起皇后注意,招來殺身之禍。」
「皇后當著父皇的面寬容大度,暗地裡卻不斷地找藉口敲打各個嬪妃,一直到煜王長大,這種情況才稍好一些,但生下皇子的妃嬪依然如履薄冰。」
「父皇,這些您都知道嗎?」
皇帝收起驚訝,恢復平時的威嚴神態,「這些胡話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呵,果然,父皇是知道的,只是父皇默認了讓皇后這樣做,對嗎?」
端王冷笑一聲,暗含著譏諷與死心。
皇帝板著臉,「皇后就是皇后,管理後宮是皇后的權利,你雖然覺得皇后不仁慈,但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們,也平安長大到現在了。」
「對啊,一事無成地長大了!」
端王猛地咬牙切齒,「兒臣年過三十,才在朝中謀了一個職位,做起事來還處處被秦桓掣肘。秦氏一家獨大,前朝後宮都是姓秦的人,我們皇子龍孫都排不上號,父皇你看見了嗎!」
「朕不是沒給過你機會!但你又是如何表現的?你管理刑部毫無政績,刑部之前什麼樣,交給你還是什麼樣,你讓朕怎麼信任你?」
「兒臣說過了,兒臣但凡想做的事都被秦桓反對,處處掣肘,兒臣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不行就是不行!」
皇帝眼露精光,那裡頭閃過的,是弱肉強食的冷酷法則。
端王心口一空,竟然覺得有些無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𝟨𝟫𝙨𝙝𝙪𝙭.𝙘𝙤𝙢
「有一段時間,兒臣以為和父皇想到了一處去了,扶持九弟,削弱秦家,制衡煜王。可是九弟功勞那麼大,文能查案抓貪官,破了秦家的江陵地盤,武能遠赴邊疆戰場,大敗羌羯而歸,父皇為什麼不為他正名分呢,為什麼利用完了他,又不給他相應的地位和權利,生怕他壓過了煜王呢?」
「父皇,兒臣和九弟也是你的兒子啊!」
最後一句,端王吼了出來,嗓音嘶啞。
皇帝卻扯出一個殘忍的笑容,「都是兒子,兒子和兒子也有不同,有的兒子天生就該是帝王君主,有的兒子,只能為臣。」
「煜王是天生的帝王君主,就他那個色中餓鬼,一無所是的德行?」端王覺得這簡直就是笑話。
皇帝又譏諷地嗤笑一聲,「你也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你派人行刺你口中的九弟時,可不知道朕沒有封他王爺,你那時不也是利用陸修安麼?想借刺殺讓朕懷疑秦桓,從而讓秦家放鬆對你的逼迫,你的算盤打的也挺好啊!」
「端王,你什麼時候改了性子,變得如此陰險狠辣了?」
「兒臣?兒臣這點子伎倆,對於父皇來說不算什麼,兒臣當時還顧著那是兒臣的弟弟,身世又可憐,本就沒想殺他,就像父皇說的一樣,只是想利用他轉移下秦家的注意力,若是放到現在……」
端王的冷笑漸漸嗜血,「若是早知現在,兒臣那晚一定會痛下殺手,以絕後患!說不定大臣們群情激憤之下,秦桓的位置早就不保了,皇后也已經進了冷宮,煜王失去了嫡子的身份,還拿什麼跟兒臣爭!」
若是陸修安不在,還有誰能跟他爭杜羽蘅?只要有了杜羽蘅,他登頂之路一定會更加順利!
「哼,端王,何須怨朕不念父子之情,你不也一樣不念手足麼。」
端王抬眼,見皇帝終於收起了父慈子孝,露出公事公辦的表情。
「現在,可以說說正事了。外面鬧得天翻地覆的流言,是你做的吧?」
端王默不作聲。
倒不是不敢承認,而是跟他談判的人,已經不再是父親。
他是登基幾十年的皇帝,執掌江山已久,帝心深不可測,能看破端王布的局,肯定就想好了談判的籌碼。
在這場與父子情無關的較量中,端王暫處於劣勢,他要知道對方到底知道多少、準備了什麼條件,才能利用好僅有的優勢,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你是不是想問,朕怎麼知道是你在背後謀劃的?其實很簡單,如今跟皇后和煜王過不去的人,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但其他人,比如朝中大臣,比如睿王,他們都有更好的辦法,不需要用這種虛無縹緲的招數。」
「而沒有能力光明正大扳倒對方,卻性子陰險喜歡用陰招的,只有你一個。朕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朕很確定,就是你。對嗎?」
端王終於動了。
他露出慣常的溫厚笑容,理了理衣袖,緩聲道,「看父皇這麼胸有成竹,還貶低這法子陰險,兒臣差點就忘了,父皇已經被外頭的流言逼得毫無招架之力了。沒錯,是兒臣做的。」
他走近一步,「不過兒臣散布的可不是謠言,先皇后就是被秦氏謀害的,連同兒臣的四皇弟,曾經最名正言順的嫡子,也是被秦氏所害。」
皇帝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那你可有憑證?」
端王的腳步驟然一頓。
「呵,那就是沒有了,也對,如果有證據,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
皇帝的面色頓時輕鬆起來,「是想讓大家都相信皇后的確無德,從而讓朕廢后?可惜,你的計策沒有奏效。」
「怎麼會呢,今日群臣不是一起請父皇徹查當年之事嗎,兒臣的小小計謀,已經達到目的了。」
「哦……」皇帝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你是覺得,現在百姓和朝廷對抗得如此劇烈,對皇后和煜王的觀感也已經壞到極點,朕只能廢掉皇后,不然就無法度過這個難關,對不對?」
端王莫名地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父皇說得雲淡風輕,好像眼前的困境不值一提。
難道他是裝的?
「兒臣愚鈍,不知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平息如此洶湧的民意。」端王竭力平靜道。
皇帝卻笑了。
他雙手負在身後,微微閉眼,露出熟悉的、睥睨天下的笑容,讓端王心中的警鐘越來越響。
不,不對!
他還是沒有贏了父皇!
果然,皇帝緩緩開口道,「你說得對,你是很愚鈍。你以為用這麼簡單的法子可以達到目的,這是第一蠢,你以為朕會受民意脅迫,這是第二蠢,你能力不強野心卻大,還妄圖坐上龍椅,這是第三蠢!」
「啪!」
皇帝猛然揮手,給了端王一個措手不及的耳光,打得端王的臉一偏,鼻血緊接著滴落下來。
「朕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