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連杜唯成都比自己強?
杜唯華心中最後一點執念,一點倔強被一分分打散,最後散成碎片,變成粉末,再也拼湊不起來。
他無力地靠著牆,哈哈大笑。
「對,你說的對,是我無能,是我沒用,大哥靠自己就中了秀才,我還要靠老師押題,爹不讓大哥進京趕考,他就自己去找了差事做,我卻為了天下掉下一個岳丈而欣喜若狂,至於二哥,我就更比不上了——杜家三子,我居然是最無能的一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唯華漸漸露出癲狂瘋魔之色,羽蘅卻勾起嘴角冷笑。
打敗一個人,囚禁他審判他,甚至殺了他,都不算最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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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打碎他心底最深的信仰,讓他明白自己到底多麼渺小多麼微末,才能讓彷徨、無知、悔恨、卑微長久地盤踞在他心中。
直到他死。
羽蘅最後看了一眼入魔的杜唯華,轉身走出了大牢。
牢門外,陸修安還在等著她,見她出來連忙把大氅披在她身上。
「說完了麼?回家吧。」
帶著男子氣息和溫度的大氅輕輕攏住羽蘅全身,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從心底浮起。
羽蘅輕輕點頭,順勢依在陸修安身側,慢慢朝馬車走去。
只覺得秋夜雖涼,血腥味還沒散去,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不虛不浮。
「修安,還有五個月。」
「什麼?」陸修安忽然一愣,但旋即就反應過來了。
「對啊,還有五個月,很多東西都該準備起來了。」
*
自從當眾處決杜唯華的聖旨下達,杜府眾人就全都沉寂下去了。
杜老爺剛剛能起床的身子,聞訊又是一陣頭暈眼黑,再一次躺倒在床,不出來見人了。
杜府其他人都知道,杜老爺這是沒臉。
杜唯成夫婦完全挑起了掌家的擔子,一面準備棺材壽衣等物,一面處理府中千頭萬緒的事情。
杜唯華的幾位姨娘全都哭天喊地,只有木姨娘早早把所有家當都還給了羅氏,只帶著自己的行禮,全身素淨,不言不語。
杜唯成做主,讓幾個姨娘都自己選,願意走的就走,願意回娘家就回娘家,要是沒地方去,杜府也有口吃的。
但幾個姨娘都知道,留下有什麼用?男人是肯定沒了,留在杜府就等著慢慢枯萎。
她們都選擇了離開。
只是其他的姨娘都是當天就收拾東西走了,畢竟杜唯華一向對她們也不算好。
倒是木姨娘,說要送杜唯華最後一程再走。
杜唯成覺得她還有點良心,送了她一百兩做路費。
處置完了女人,杜唯成轉頭看了看三弟留下的兩個孩子。
杜羽然才十五,原本也是嬌俏可愛,現在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一雙眼睛顯得大的突兀,偏偏呆呆的沒有神采。
她懷裡摟著胞弟杜宇識,四歲的孩子並不太懂什麼,只是知道娘不在,爹也不回來了,身邊只剩姐姐,他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袖。
杜唯成嘆道,「羽然,大伯會好好把你和你弟弟養大的。」
杜羽然懵懵懂懂的抬頭看向這個自己從來沒放在眼裡的大伯,默默地行了一禮。
孫媽媽忽然從後院跑了過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喊道,「三小姐,三小姐……」
杜羽蘅跟杜府脫離了關係,杜羽然又變成了三小姐。
「三小姐,你娘來了,她說來接你和少爺走。」
杜府側門外,蘇氏一身艷紅衣裙,焦急地等著。
自從被杜唯華趕出去後,她回娘家也被趕了出來,到處受人白眼,很是過了一段時間的艱苦日子。
還是靠著孫媽媽的私房和羽然偷偷給的錢才找了個落腳的地方,安頓下來。
可是後來羽然雖然偶有錢給她,人卻不肯來見她,更不要提把兒子帶出來看她了。
蘇氏閒著沒事兒,又想念一雙兒女,時常再罵兩句杜家人翻臉不認人,整日裡也沒其他事可做,寂寞得很。
她做了半輩子小姐夫人了,伺候男人的功夫她很會,做活計的本事一樣沒有。
不過還好,她並不算老,也有幾分姿色,在這滿京城非富即貴的人眼裡,還有幾分興味。
漸漸的,就有人主動湊上來和她搭話,送匹綢緞,帶包點心,偶爾再捎兩個不值錢的首飾。
蘇氏很享受這種被男人圍住,用心討好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是風韻猶存,討人喜歡的。
這不,最近她和一個老富商走得近,正想法子從對方手上多套點銀子出來。
聽說杜唯華犯了事要被殺了,蘇氏只是冷笑了一聲,一點都沒放在心上,繼續試起新衣服,準備晚上去陪老富商。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的一雙兒女和所有的嫁妝都還在杜府。
杜唯華一死,再也沒有人管著那些嫁妝了,自己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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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這才丟了新衣服,回杜府要見兒女。
杜羽然聞言摟緊了杜宇識,厲聲道,「她來做什麼,她那個身份,還嫌我們丟人不夠嗎!」
孫媽媽擦著眼睛,愕然道,「三小姐,那是你的生母啊,三爺不在,你就剩這個娘了……」
「胡說!我姓杜,杜家的祖父祖母和大伯一家都是我和弟弟的親人,她一個被趕出去的小妾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杜羽然並不傻,杜唯華雖然要死了,但禍不及她和弟弟,倚仗著大伯和大伯母,她還有杜府小姐的名分和蘇氏留下的嫁妝當家底。
如果杜唯成真的中了進士當了官,她就是官家的侄女,和從前差不了太多。
但要是跟著蘇氏走……
蘇氏現在怎麼過活的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出入蘇氏院子的男人,個個都是油嘴滑舌滿臉色慾的,瞧一眼都讓杜羽然作嘔。
真不知道蘇氏是怎麼跟他們周旋的!
而蘇氏現在來要回她們姐弟的原因,杜羽然也十分清楚,不就是為了嫁妝為了錢?
嫁妝只有一份,自己捏在手裡,還是還給蘇氏,跟蘇氏一起過下等人的日子?
這個答案,太好選擇了。
杜羽然下定決心,對杜唯成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輕輕蹙眉道,「大伯,我雖是女子,但也知道好歹。祖父和爹那時都將蘇氏趕了出去,她就和我們沒關係了。」
「以後我和弟弟都聽大伯和大伯母的,不想再見蘇氏了,請大伯成全!」
接著她蹲下身對杜宇識道,「弟弟,你已經四歲,要啟蒙了,以後你就跟著大伯讀書,好不好?姐姐會照顧你的。」
杜宇識聽說姐姐會在他身邊,趕緊點點頭,撲進姐姐的懷裡。
杜唯成見狀暗嘆一聲,溫和道,「既如此,你就還住之前的院子吧。」
只有羅氏稍稍皺了皺眉,杜羽然年歲小,又遭逢大難,可是為了錢和地位連親娘都不要了,總讓人覺得發冷。
孫媽媽見狀也知道不可挽回,只好出去給蘇氏傳了話。
蘇氏聞言大怒,在側門「浪蹄子,小騷貨」的罵了一大通,可是沒有半個人出門理她,她只好悻悻地走了。
*
五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杜府人沒有去大牢看過杜唯華,只在行刑這日,杜唯成夫婦把孩子們都留在了府中,預備最後和杜唯華說兩句話,因此早早來了。
顧敏才也早早來了,站在杜唯成旁邊。
木姨娘穿著一身素白,未施脂粉,不戴釵環,拎著一個食盒,安靜地跟杜府的人站在一起,臉上一片死寂。
吳娘早早地就在附近的酒樓里選了個視野好的地方,包了個雅間,從雅間裡望出去,可看到行刑的高台,魁梧的劊子手,卻看不見血腥。
羽蘅、陸修安、杜唯則、葉達辰、殷問雁、陳溪南等一眾人都在裡頭安然坐著。
隨著時間漸漸臨近,高台周圍的百姓越來越多,有普通市井小民,也有很多一身儒衫的學子,這些人都對杜唯華犯下的事痛恨至極,必要親眼看他人頭落地才算完。
日頭高照,遠處緩緩駛來一輛囚車,囚籠中的人蓬頭垢面,一身血污變成了黑色,將白色囚服都顯得灰濛濛的。
杜唯華雙眼渙散,呵呵傻笑,嘴裡不停地呢喃著,「我沒用,我無能,原來我什麼都不是,我什麼都辦不成,樣樣不如別人。」
自從那日羽蘅走後,他就變成了這樣子,呆呆傻傻的,連吃飯時都說個不停。
只是杜唯華的痴傻,並沒有讓人覺得憐惜,反而懷疑他是不是裝出來的。
「就是他!這個文人的敗類,天下學子的叛徒!」
「對,敗類,叛徒!不得好死!」
「皇上英明,將這等無恥之徒當眾斬首,以儆效尤,我輩必要以他為恥,以真才實學立身!」
「對,對,說得好!」
……
穿著儒衫的學子文人紛紛慷慨陳詞,痛訴杜唯華的罪大惡極。
老百姓的反應就樸實得多。
他們紛紛掏出準備好的爛菜葉和臭雞蛋,一個個往杜唯華頭上砸去。
「小人,狗官!」
「讓你貪老百姓的血汗錢!」
「貪官污吏,都不得好死!」
……
別人的嘲諷和咒罵,以及扔到自己頭上的菜葉和雞蛋,杜唯華都毫無反應。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傻子,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囚車漸漸駛近高台,今日的行刑官黃文東看了看天色,對旁邊道,「家眷有話快說。」
衙役將杜唯華從囚車裡押下來,反手綁好押到行刑台,跪坐在地。
杜唯成走到近前,叫了幾聲「三弟」,但杜唯華毫無反應,還是一味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