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走廊里已經傳來監工們挨個敲門的悶響。蘇默是被一陣香氣熏醒的。
他閉著眼睛翕動鼻翼,不是什麼精緻吃食的味道,就是最樸素的麵餅烙在鐵板上的焦香,混著一點點熱油和鹽的氣息,從門縫底下鑽進來,沿著床腳爬到他枕頭邊上。
他睜開眼睛,發現對面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短刀不在床頭。
「唉,人呢?起這麼早幹啥去了?」蘇默揉著頭髮,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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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扭頭就看見蘇諾背對著他站在矮桌前,一隻手端著小陶罐往粗陶杯里倒水,另一隻手正把什麼東西從油紙里拆出來。
蘇默眯著眼睛辨認了片刻,發現那是兩張金黃色的烤餅,邊緣還在冒熱氣,餅面上有幾道烙鐵壓出的焦痕,旁邊居然還有兩片切得薄薄的烤肉。
「醒了?」蘇諾頭也沒回,把其中一個粗陶杯推到桌子對面,「洗漱水在門邊那個鐵桶里。洗完了過來吃早飯。」
蘇默掀開被子踩著冰涼的石板走到鐵桶邊,掬了把水撲在臉上,被激得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他一邊用袖子擦臉一邊走到矮桌邊坐下,抓起那張烤餅咬了一大口,餅皮酥脆,內里裹著碎肉末和一種他吃不出名字的香料,嚼起來滿口留香。
「這比昨天那個硬麵包強一百倍,」素描課含含糊糊地說著,又抓起一片烤肉塞進嘴裡,「食堂的東西有這麼好吃?」
「食堂的沒有,」蘇諾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自己那份烤餅往前推了推,「這是路過貴賓包廂區後廚時順手借的。那些貴族早上吃不了這麼多,放著也是浪費。」
蘇諾嘴角沾著一小片烤餅碎屑,看起來絲毫沒有潛入後廚偷拿食物的心虛。
等到蘇默完全吃飽喝足以後,蘇諾想了想,一根手指摁在了蘇默的額頭。
蘇默下意識的想要退後兩步,卻被蘇諾摁住肩膀動彈不得,只能乖乖的站在原地,眼睛都快收成鬥雞眼了。
「咋……咋了?你幹啥?」蘇默感覺蘇諾的動作奇奇怪怪的,但卻並沒有很大的惡意。
「給你恢復一下記憶,要不然你被人打了怎麼辦。」蘇諾嘆了口氣。
一點詭氣順著指尖慢慢流入到蘇默的身體內部,蘇默原本還在掙扎著想把頭往後仰,但蘇諾指尖那股微涼的氣息碰到他眉心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
那雙黑亮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又重組,腦海里也被大量的記憶沖刷著,掀起陣陣的波浪。
「唔,好痛。」蘇默抓著頭,嘴裡發出幾聲呻吟。
「忍住,馬上就好了。」蘇諾皺著眉,手下的動作更加輕柔了幾分。
一滴滴淚水順著蘇默的眼角滑落,腦海中各種記憶像洪水一般奔襲而至,他張了張嘴,抬起手抓住蘇諾的胳膊顫抖著。
蘇諾感受著傳過來的那種顫抖的幅度,心裡咯噔一下,完了,不會詭氣輸入大了,把自己弟弟給疼哭了?
他趕緊收回手指,抬起手,慌忙的擦掉淚水,語氣裡帶著幾分手忙腳亂的懊惱,「行了行了別哭了,我的錯,勁兒使大了?哪兒疼?」
「沒事,哥,我全想起來了。」蘇默忍了半天,等到疼痛褪去以後才虛弱的扶著蘇諾站起身。
「那就好,這個地方我不一定能看好你,還是先把你的記憶恢復比較好,要不然我就讓你自己慢慢想起來了。」蘇諾鬆了口氣,端著旁邊的水一口飲盡。
蘇默活動了一下肩膀,轉了轉手腕,又扭了兩下脖子,像是在重新校準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然後他伸手拍了拍蘇諾的手背,示意自己已經沒事了,順便把他剛才給自己擦眼淚時弄歪的袖口也順手整理了一下。
「哥,原來記憶能提前恢復,那你之前幾場夢一直看我笑話。」蘇默突然意識到重點,微眯著眼睛湊近了蘇諾。
蘇諾眼神慢慢的移向了窗口的位置,心虛的撓了撓臉頰,「這個吧……那個,這不是恢復記憶比較疼嘛,慢慢來,舒服點。」
「我總感覺不是這個原因。」蘇默叉著腰,盯著蘇諾,像是在尋找他的破綻一樣。
蘇諾的眼神在石壁上那面銅鏡、窗戶外面的鐵欄杆和蘇默叉著腰的手指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個來回,最後落在自己手裡那個空了的粗陶杯上。
他把杯子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兩遍,又伸手去拿矮桌上的水罐,被蘇默一把按住了罐口。
「別想轉移話題。」蘇默往前逼近了半步,眼睛眯得更細了,鼻尖幾乎要貼上蘇諾的鼻尖,「上一個夢境我當了整整三個季節的貓頭鷹,你明明可以用詭氣幫我恢復記憶,你就看著我每天蹲在鳥架子上啄羽毛?看著我追著烤羊腿滿山洞跑?」
「那不一樣,」蘇諾把水罐從蘇默手底下抽出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那種欠揍的淡定。
「有啥不一樣?」蘇默的思緒頓時被帶偏了,順著蘇諾的話接了過去。
「那個明顯就是時間到了才能退出的,你有沒有記憶都不妨礙夢境的延續,所以慢慢恢復會比較好。」
「是嗎?」
「是的,你看這個夢境,我不就給你恢復了嘛,對吧。」蘇諾眼神堅定的仿佛要入黨一樣。
蘇默看著這堅定的眼神,也有些遲疑了,難道自己老哥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為自己好嗎?應該是吧。
「咳咳,不想這些了,你之前是在哪一層啊?我搜了一整層的石牢都沒有看到你。」蘇諾順理成章的引領了說話的節奏。
「我也不知道。」蘇默這下被徹底帶歪了,只是搖著頭回答蘇諾的問題。
「那你在成為鬥士前是……什麼情況?」蘇諾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委婉的問著。
「哦,他們讓我去跳舞。」蘇默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老哥是問的這個。
「你是不知道呀,哥,那衣服老暴露了,我整個肚子都露在外面,也不知道會不會著涼,那褲子短的都快露屁股了。」
咔嚓,咔嚓……
蘇默仿佛聽見了一些木頭碎裂的聲音,順著來源看了過去,發現自己旁邊的桌子竟然被蘇諾掰下來了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