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過後的第七農墾分局,空氣里透著一股能把人骨頭凍裂的寒氣。
太陽像個慘白的圓盤,有氣無力地掛在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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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部前的廣場上,積雪已經被大伙兒連夜剷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堆著幾個破麻袋,那是老周連夜從沒塌的糧倉里扒拉出來的應急物資。
人群亂糟糟地圍著,個個凍得縮著脖子,眼睛卻餓狼似的盯著那幾個麻袋。
「都給我排好隊!別擠!」老周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站在個木箱子上扯著嗓子吼。
「昨天家裡塌了房的,每戶先領三斤棒子麵!」
「家裡有人受傷的,去衛生室領半斤干紅糖!」
「剩下的,按照昨天搶修糧倉的出力情況,挨個叫名字上來分柴火和口糧!」
底下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災後重建,這點糧食就是救命的活神仙。
老周拿著本皺巴巴的帳本,粗大的手指頭在上面重重地點了點。
「江承望!」老周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得老遠。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看向了站在人群邊緣的江家人。
江承望拉了拉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低著頭,弓著腰,快步走了出來。
「周幹部,我在這兒。」江承望臉上堆著謙卑的笑,雙手不安地搓著。
老周從箱子上跳下來,直接走到物資堆前,親自動手解開了一個最大的麻袋。
「老江,昨天要不是你們一家子拿命拼,咱們這七號站今天就得絕戶!」老周的聲音透著實打實的感激。
他拿起一個大號的粗瓷海碗,狠狠地插進棒子麵里,滿滿當當舀了冒尖的一大碗。
「這是場部特批的,給你們家額外補助十五斤精細的棒子麵!」老周把那海碗往江承望帶的布袋裡倒。
「嘩啦」一聲,黃澄澄的棒子麵帶著點糧食的甜香味,落進了布袋裡。
周圍響起了一陣咽口水的聲音。
「還有!」老周轉過身,指著旁邊一堆劈得整整齊齊的松木柈子。
「這三十斤干松木,也是你們家的,扛回去燒炕!」
人群里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周幹部,這……這給的也太多了吧?」一個裹著破頭巾的乾瘦漢子酸溜溜地嘀咕。
「咱們家也出力了,憑啥他一個南蠻子外來戶能拿這麼多細面?」另一個人也跟著小聲附和。
老周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像塊黑鐵板。
他猛地轉過身,鐵皮喇叭差點懟到那漢子臉上。
「你問憑啥?老子告訴你憑啥!」老周瞪著牛眼咆哮。
「憑人家江師傅一眼看出了糧倉屋頂的毛病!」
「憑人家江家三個大老爺們在房頂上頂著暴風雪釘木頭,差點被狂風颳下去!」
「你他娘的昨天躲在地窨子裡發抖的時候,人家在給咱們全農場保命!」
「誰不服?誰不服現在站出來,老子把糧倉頂上的雪弄下來,你上去給我頂著!」
老周連珠炮似的一頓罵,把那幾個說閒話的人罵得漲紅了臉,脖子一縮,再也不敢吭聲了。
江承望趕緊上前,一把拉住老周的袖子。
「周幹部,您快消消氣,大伙兒都不容易。」江承望一臉誠惶誠恐。
「這十五斤面太多了,我們家受之有愧,您給個五斤,讓我們對付一口就行。」
江承望一邊說,一邊就要把布袋裡的面往外倒。
老周一把按住布袋口,死死地攥住江承望的手腕。
「老江,你這是打我的臉!」老周壓低了聲音,語氣卻不容拒絕。
「在這北大荒,有本事的吃肉,沒本事的喝風,這是規矩!」
「你們家是咱們場裡的寶貝疙瘩,這糧食是錢場長親自點頭的,你必須拿著!」
江承望看著老周那堅定的眼神,知道再推辭就是不知好歹了。
「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替我們全家謝謝周幹部,謝謝錢場長!」江承望紅著眼眶,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周這才咧開嘴笑了,拍了拍江承望的肩膀。
江知夏和江知秋走上前,一個把那三十斤干松木捆好扛在肩上,一個接過父親手裡的糧食袋。
江知意站在母親許明蘭身邊,冷眼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第一步,江家算是徹底在七號站站穩了。
回到那破舊的地窨子裡,江知秋把沉甸甸的布袋放在破木桌上。
許明蘭激動得手都在抖,解開布袋口,看著那細膩的棒子麵,眼淚差點掉下來。
「老天爺啊,這可比咱們前幾天領的那發霉的陳面好太多了。」許明蘭小心翼翼地摸著糧食。
江知意走到桌邊,借著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打量著這些物資。
十五斤好棒子麵,加上三十斤乾柴,再加上之前二哥修鍋碗瓢盆換來的一些凍土豆。
這在如今青黃不接又剛遭了災的北大荒,絕對算得上一筆巨款。
江知意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原本她還擔心家裡的存糧經不住明面上的消耗,準備今晚偷偷從空間裡偷渡幾斤白面出來混在裡面。
但現在有了老周這筆明面上的重賞,江家最近半個月的伙食都能光明正大地改善了。
「爸,周幹部今天這態度,是真心把咱們當自己人了。」江知意輕聲說道。
江承望坐到土炕上,從口袋裡摸出半截一直沒捨得抽的旱菸,放在鼻尖聞了聞。
「是啊,患難見真情。」江承望感嘆了一句。
「這北大荒的人,糙是糙了點,但心裡敞亮。你對他一分好,他能還你十分。」
江知夏放下木柴,用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
「我看以後誰還敢叫咱們南蠻子,今天周幹部那一頓罵,可把那些眼紅的人鎮住了。」
江知意微微一笑,走到爐子邊,往裡添了一把剛領回來的干松木。
乾燥的松木一遇到火星,立刻噼里啪啦地燒了起來,屋子裡的溫度肉眼可見地回升。
火光映在江家每個人的臉上,暖烘烘的。
外面依舊是冰天雪地,狂風呼嘯,但這間小小的地窨子裡,卻第一次有了真正過日子的熱乎氣。
沒有了算計,沒有了追殺,只有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圍在爐火旁。
江知意看著忙前忙後的哥哥和父母,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松木香氣的空氣,心徹底安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