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分局的地窨子裡。
江知意靜靜地坐在炕沿上,手裡擺弄著那根破舊的炭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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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父親帶回來的消息,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讓人心安的淺笑。
江知夏和江知秋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江承望坐在火盆邊,烤著冰冷的手。
「知意啊,還是你看得透。老周這個人雖然粗獷,但心裡比誰都分得清輕重。」
「現在咱們只要把技術和春耕這塊陣地守死,趙文斌就算找上門,也得掂量掂量得罪整個農墾系統的後果。」
江知意將炭筆扔在帳本上,眼神逐漸變得清冷。
「爸,老周的態度只是第一層護甲。」
「趙文斌不是普通的流氓惡霸,他手裡握著官方的調查權。」
「一旦他找藉口強行搜查咱們的地窨子,或者在全場散播咱們的真實身份,咱們依然很危險。」
江知意環視了一圈屋裡的家人,語氣不容置疑。
「從今天開始,咱們全家的口供必須像鐵桶一樣嚴絲合縫。」
「大哥二哥,你們在外面幹活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要把咱們是被高利貸逼債逃亡的故事講出去。」
「謊話只要說上一千遍,連咱們自己都信了,別人更挑不出毛病。」
兩個哥哥鄭重地點了點頭。
江知夏握緊了拳頭。
「知意你放心,誰要是敢多問一句不該問的,大哥的拳頭不答應。」
江知意轉過頭,看向正在灶台邊熬粥的母親許明蘭。
「媽,婦女隊那邊的輿論陣地還得繼續加固。」
「您要把咱們家包裝得越慘越好,最好能引起全場婦女的公憤。」
許明蘭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冷笑。
「閨女,你交代的任務,你媽我什麼時候出過岔子?」
「這兩天,我只要一去婦女隊,大傢伙兒的眼淚都能把大院淹了。」
「現在整個七號分局的女人,提起咱們江家,哪個不是豎大拇指,哪個不心疼咱們?」
確實如許明蘭所說,婦女隊的力量在這個年代是極其恐怖的。
在農村,女人們的嘴就是最好的廣播站。
短短几天的時間,江家在南方遭遇高利貸逼害、被迫逃亡到北大荒的悽慘故事,已經傳遍了七號分局的每一個角落。
大家對江家的感激和同情,已經匯聚成了一股無形的保護傘。
而作為對比,那個曾經四處散播江家是資本家謠言的劉老三,日子可就慘透了。
中午開飯的時候。
劉老三剛拿著飯盒湊到打飯的窗口,掌勺的王嫂子手腕就是一抖。
原本滿滿一勺的黏稠玉米糊糊,硬生生被抖成了一碗清湯寡水。
「哎哎哎!王寡婦,你這手得帕金森了?怎麼給我打的都是水!」
劉老三急眼了,拍著窗台大喊。
王嫂子翻了個白眼,把大鐵勺敲得震天響。
「怎麼著?能給你口熱湯喝就不錯了!」
「你自己良心被狗吃了,背後嚼江家嫂子的舌根,咱們全場人都看著噁心!」
「想吃乾的?去舔鍋底啊!」
排在劉老三後面的幾個社員也紛紛開口嘲諷。
「就是!老劉,你這人品太次了,人家江師傅救了春耕,你還造謠生事!」
「趕緊滾一邊去,別耽誤咱們打飯,看著你都覺得晦氣!」
劉老三被罵得狗血淋頭,滿臉通紅地端著那半飯盒寡水,像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裡。
他看著遠處被眾人簇擁著、滿臉春風的江知秋,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媽的!一群被洗了腦的蠢貨!」
「我就不信,這姓江的南蠻子真有這麼幹淨!」
劉老三陰毒的目光在場院裡四處搜尋,企圖找到一絲江家人的破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江家,早已經被一重重的輿論和人情死死地包裹住了。
時間就在這緊繃卻又看似平靜的氛圍中,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趙文斌在哈爾濱的排查雖然嚴密,卻始終沒能找到直接指向七號分局的線索。
畢竟東北實在太大了。
韓大山那邊也信守承諾,把所有的運輸記錄都做得很乾淨。
江家的保護殼,已經初步形成。
然而,就在江家人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變故卻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刺破了厚厚的雲層。
一輛沾滿黃泥的軍綠色吉普車,突然從場院大門外駛入,打破了分局的寧靜。
吉普車並沒有停在辦公區,而是直接開到了農機棚的外面。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嶄新列寧裝、腳蹬黑皮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目光猶如獵犬一般,迅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正在倉庫里核對帳目的江知意,聽到吉普車的引擎聲,猛地抬起了頭。
她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死死地盯著那個走下車的陌生男人。
當她看清那個男人走路的姿勢和腳上那雙纖塵不染的皮鞋時。
江知意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