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啊,這大清早的,眉頭怎麼皺得能夾死蒼蠅了?」
七號分局的場長辦公室里,瀰漫著劣質旱菸的刺鼻味道。
老周正盤腿坐在燒得溫熱的土炕上。
他手裡拿著一張總局發下來的春耕任務指標單,愁得直揪本來就不多的頭髮。
江承望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手裡拎著半瓶散裝的北大荒烈酒。
他面帶苦笑,不動聲色地推門走了進來。
老周抬眼一看是江承望,緊繃的老臉瞬間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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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緊把手裡的任務單往炕席底下一塞,連鞋都沒顧得上穿就迎了上來。
「哎呀!江總工!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快快快!上炕暖和暖和,這春融期的風比冬天的白毛風還邪門!」
在這個年代,能解決拖拉機癱瘓難題的人,那就是整個農場的活菩薩。
老周現在對江承望的重視程度,絕對超過了農場裡任何一個幹部。
江承望沒有上炕,而是拉過一條長條板凳坐下。
他把手裡那半瓶劣質白酒重重地放在了老舊的辦公桌上。
玻璃瓶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老周,今天這酒,是我老江特意來敬你的。」
江承望的聲音很低沉,完全沒有了平時修機器時的那份從容。
他的眼角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淒涼。
老周是個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精,一眼就看出了江承望的不對勁。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重新坐回了土炕上,拿起了旱菸袋。
「老江,咱們明人不叫暗話。」
「自從你們一家子來了七號分局,那是真拿這裡當家啊。」
「農機棚被你們父子盤活了,倉庫帳目被你家知意理得清清楚楚,連運輸隊都對你們豎大拇指。」
「有什麼難處,你直說!只要我老周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老周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這是他對江家貢獻的肯定。
江承望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兩個豁口茶缸。
他擰開苞米葉做的瓶塞,給兩個缸子裡各倒了淺淺的一層白酒。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壓過了屋裡的旱菸味。
「老周,實不相瞞,我老江今天是來跟你請罪的。」
江承望端起茶缸,一仰脖,將那口辛辣的烈酒灌進喉嚨。
劣質酒燒得他眼圈泛紅,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我可能……要給咱們七號分局惹大麻煩了。」
老周握著旱菸袋的手猛地一頓,煙鍋里的火星子掉在了炕席上,燙出一個黑洞。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承望。
「大麻煩?什麼大麻煩?」
「老江,你可別告訴我,你們一家子在南方是特務?」
在這個敏感的年代,政治問題是絕對不能碰的紅線。
如果江家真的底子不乾淨,老周就算再心疼這幾個技術骨幹,也絕對保不住他們。
江承望趕緊連連擺手,滿臉的苦澀。
「老周!你想哪去了!我們一家子三代都是本分的手藝人!」
「我老江要是特務,能看著我親閨女差點把肺咳出來都沒錢買藥?」
聽到不是政治問題,老周明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語氣緩和了一些。
「不是特務就行!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承望看著老周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按照女兒江知意昨晚制定的「九分真一分假」的策略,開始拋出準備好的說辭。
「老周,我們在南方,其實是被高利貸和當地的惡霸給逼得活不下去了!」
「當年我開個修配小作坊,被當地一個手眼通天的混混頭子看上了。」
「他們做局坑了我,硬說我欠了他們巨款,不僅砸了我的作坊,還想拿我家知意去抵債!」
江承望說到這裡,雙拳緊握,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將一個受盡欺凌的父親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們實在沒活路了,這才隱姓埋名,一路逃到了咱們北大荒。」
「本來以為到了這裡,有你老周這棵大樹罩著,我們一家子能踏踏實實幹活吃飯。」
「可是……那些要命的活閻王,恐怕是不肯放過我們啊!」
老周聽得眉頭緊鎖,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高利貸?惡霸?那幫南方的雜碎,還敢把手伸到咱們黑土地上來?」
江承望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深深的無奈。
「老周,你有所不知。」
「那個惡霸頭子,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搭上了南方某些部門的線。」
「他們現在是打著『清查』的幌子,動用公家的資源在到處找我們!」
「我昨晚在運輸隊那邊打聽到了一點風聲,說是有人在省城拿著我的照片到處排查。」
江承望說到這裡,猛地站起身,衝著老周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周!我老江爛命一條不足惜!」
「但我不能因為我們家的事,連累了咱們七號分局,更不能耽誤了春耕啊!」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辭行的!」
「我現在就帶著老婆孩子離開,絕不給農場添亂!」
這一招以退為進,可以說是精準地打在了老周的七寸上。
老周一聽江承望要走,像屁股底下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從炕上彈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江承望面前,一把死死地按住了江承望的肩膀。
老周的眼珠子都紅了,呼吸像拉破風箱一樣粗重。
「走?往哪走!」
「你這個時候撂挑子,是想看著七號分局的三千多口子人餓死嗎!」
「農機棚那幾台史達林-80剛才還罷工呢!你走了誰來修!」
「你大兒子江知夏在運輸隊能頂半邊天!你閨女把帳目理得比省城的會計還明白!」
老周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江承望的臉上。
對於老周來說,農場的糧食產量就是他的命,是比天還大的大局。
現在正是春耕的節骨眼,誰敢動江家,那就是在挖他老周的祖墳!
江承望故作感激地紅了眼眶。
「可是老周,那些人打著公家的旗號,你要是硬保我們,怕是會連累你的前程啊!」
老周猛地一揮手,大馬金刀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震得那個半空的酒瓶子劇烈地搖晃。
「去他娘的前程!」
「只要你老江不是國民黨的特務,只要你沒有反動底子!」
「就為了點狗屁舊債,就想來我七號分局的地盤上抓人?門兒都沒有!」
老周冷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一股黑土地上漢子特有的彪悍。
「他們南方的惡霸手再長,也伸不到咱們黑土省農墾總局來!」
「我告訴你老江,只要你們一家子踏踏實實給我把春耕拿下來!」
「我老周就算豁出去這頂烏紗帽,也絕不聽外人的一面之詞!」
「誰敢來咱們這兒找你們的麻煩,老子先讓民兵排的槍桿子教教他怎麼做人!」
江承望聽到這句話,緊繃的後背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知道,女兒江知意的這步險棋,走贏了。
有了老周這個官方一把手的死保,七號分局的這座城牆,算是徹底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