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
肥仔嘿嘿一笑。
臉上汗津津的,圍裙還沒解。
他抓起筷子,率先夾起一塊紅燒肉。
肉塊顫巍巍送進嘴裡。
他眯起眼睛。
咀嚼。
滿足地嘆了口氣。
「開動!」
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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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齊飛。
龍虎鳳湯鮮美醇厚。
湯入口,先是藥材的甘,接著是肉類的濃。
山狸子肉緊實,蛇肉滑嫩,雞肉香軟。
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渾身舒泰。
紅燒肉肥而不膩。
入口即化。
肉汁拌飯,油潤香甜。
扒一口,滿嘴都是幸福的味道。
海鮮新鮮彈牙。
螃蟹肉飽滿,蝦肉清甜,扇貝嫩滑。
八爪魚脆爽,帶著辣勁。
兔子肉麻辣鮮香,越嚼越有味。
堂屋裡只剩下咀嚼聲、讚嘆聲、筷子碰碗的叮噹聲。
暮色漸濃。
煤油燈點起來。
昏黃的光暈籠著這一桌豐盛,籠著七張年輕的臉。
那些臉上有油光,有笑意,有純粹的快樂。
李懷民慢慢吃著。
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悄悄鬆了下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越發活躍。
煤油燈的光暈在堂屋裡搖晃,映著七張年輕的臉。
桌上杯盤漸空,只剩殘羹和骨頭。
空氣里混雜著酒氣、肉香和汗味。
話題也從一開始的吃,漸漸轉向男人間永恆的話題。
大頭幾杯酒下肚,臉膛發紅。
他拍著胸脯,聲音響亮:「今天這龍虎鳳湯,老子喝足了!晚上回去,非得讓我家那口子知道知道厲害!一戰到天亮!讓我阿媽後悔今天攔我!」
眾人鬨笑。
阿強斜睨他一眼。
語氣帶著調侃。
「大頭是大頭,可惜啊……」
他故意拖長音,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掃了掃,「有些地方,未必『大』。」
「放屁!」
大頭急了。
脖子都紅了。
「撒尿比遠的時候,老子排第三!腎好著呢!」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肥仔——撒尿最近記錄保持者。
去年夏天在海邊比試,肥仔走了三步就解決了,被笑了整整一年。
肥仔不慌不忙。
夾了塊蛇肉。
慢悠悠送進嘴裡,嚼了嚼,才說:「看我幹啥?我剛訂親,還沒驗貨呢。等洞房花燭夜過了,你們才知道胖爺的火力。」
「胖爺火力猛不猛不知道。」
黑仔接過話頭。
他壞笑著看向李懷民、陳建國和四眼。
「反正我今晚是準備火力全開了。就怕有些人……憋不住啊。」
李懷民立刻裝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
眨眨眼。
「我還小,你們說什麼呢?」
他聲音裡帶著故意裝出來的天真,「別帶壞我……」
「臥槽!」
「靠!」
阿強、大頭、肥仔和黑仔同時笑罵出聲。
李懷民剛滿十八歲實歲,在他們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里確實最小。
平時又一副街溜子不務正業的樣子,裝起純潔來竟毫無違和感。
成功堵住了眾人的嘴。
李懷民逃過一劫。
陳建國卻沒那麼好運。
年紀最大,還是單身漢。
在這話題上,天然就是靶子。
不過,老陳只是鄙視地掃了眾人一圈。
他敲了敲自己面前幾乎沒怎麼動的酒杯和湯碗。
「哥我可沒喝多少,湯也沒敢多喝。」
他語氣平靜,帶著點自嘲,「你們要耍流氓,別捎上我。」
單身狗的自覺——
補大了,晚上難受的是自己。
眾人於是將目光投向四眼。
四眼的老婆是出了名的「現實」。
聽說經常要收了錢,才肯讓四眼近身。
這事在村里不算秘密,但沒人當面提。
四眼扶了扶眼鏡。
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酒。
酒很烈,他喉結滾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就是給錢嘛。」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外頭找,跟回家,有什麼區別?」
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陳建國看向四眼。
低聲問:「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借你點。」
四眼快速掃了眾人一眼。
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隨即梗著脖子。
「這點小錢,老子多的是。」
他說得硬氣,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那酒杯粗陶的,邊緣有個小缺口。
眾人默契地不再追問。
轉而開始自由組合。
猜拳的猜拳,玩牌的玩牌,繼續喝酒聊天。
聲音又大起來,像是要蓋過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
李懷民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
聽著熟悉又陌生的笑鬧聲。
心中一片溫熱。
他知道,像今天這樣,七個人心思純粹、毫無負擔地聚在一起喝酒暢談的機會,在未來會越來越少。
生活的壓力、家庭的牽絆、各自的際遇,會像無形的潮水,將這群少年時的夥伴漸漸衝散。
他格外珍惜此刻。
珍惜這昏黃燈光下的每一張笑臉。
珍惜這粗糙卻真摯的喧鬧。
……
不知不覺,夜色漸深。
桌上杯盤狼藉。
兩壺米酒早已見底,壺口朝下也倒不出一滴。
因為酒不多,大家都沒喝醉,反而有些意猶未盡。
窗外傳來狗吠聲。
遠遠近近。
「散了散了,明天還得幹活。」
陳建國看看天色,透過窗戶能看見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八九點了。」
眾人雖然不舍,但也知道該散了。
肥仔把鍋里剩下的小半鍋龍虎鳳湯分裝到幾個大碗裡。
湯還溫著,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阿強和四眼表示不用帶。
大頭、黑仔、李懷民和陳建國卻毫不客氣,各自端走一大碗。
粗瓷碗沉甸甸的,端在手裡暖手。
「謝了胖爺!」
「明天見!」
眾人互相道別。
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和涼意。
七個人在院子裡分散,各自融入夜色,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李懷民端著那碗湯。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月光很淡,雲層有些厚,只透出朦朧的光暈。
石板路坑窪不平,他走得慢,怕灑了湯。
夜晚的海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意。
湯的香氣不斷鑽進鼻子。
濃醇的肉香,混著藥材的甘香。
這香味提醒著他今晚的豐盛與歡聚,也提醒著他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手裡的粗瓷碗沉甸甸的。
湯汁濃白,能看見沉在底部的山狸子肉塊和蛇段。
幾顆紅棗枸杞浮在表面,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走到自家院門外。
他愣了一下。
院裡竟亮著燈。
還有人聲。
這有些反常——按平時,一大家子六七點就吃完晚飯,各回各屋或湊在院子裡納涼閒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