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湯碗裡的月光

  「少廢話。」

  肥仔嘿嘿一笑。

  臉上汗津津的,圍裙還沒解。

  他抓起筷子,率先夾起一塊紅燒肉。

  肉塊顫巍巍送進嘴裡。

  他眯起眼睛。

  咀嚼。

  滿足地嘆了口氣。

  「開動!」

  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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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筷子齊飛。

  龍虎鳳湯鮮美醇厚。

  湯入口,先是藥材的甘,接著是肉類的濃。

  山狸子肉緊實,蛇肉滑嫩,雞肉香軟。

  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渾身舒泰。

  紅燒肉肥而不膩。

  入口即化。

  肉汁拌飯,油潤香甜。

  扒一口,滿嘴都是幸福的味道。

  海鮮新鮮彈牙。

  螃蟹肉飽滿,蝦肉清甜,扇貝嫩滑。

  八爪魚脆爽,帶著辣勁。

  兔子肉麻辣鮮香,越嚼越有味。

  堂屋裡只剩下咀嚼聲、讚嘆聲、筷子碰碗的叮噹聲。

  暮色漸濃。

  煤油燈點起來。

  昏黃的光暈籠著這一桌豐盛,籠著七張年輕的臉。

  那些臉上有油光,有笑意,有純粹的快樂。

  李懷民慢慢吃著。

  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悄悄鬆了下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越發活躍。

  煤油燈的光暈在堂屋裡搖晃,映著七張年輕的臉。

  桌上杯盤漸空,只剩殘羹和骨頭。

  空氣里混雜著酒氣、肉香和汗味。

  話題也從一開始的吃,漸漸轉向男人間永恆的話題。

  大頭幾杯酒下肚,臉膛發紅。

  他拍著胸脯,聲音響亮:「今天這龍虎鳳湯,老子喝足了!晚上回去,非得讓我家那口子知道知道厲害!一戰到天亮!讓我阿媽後悔今天攔我!」

  眾人鬨笑。

  阿強斜睨他一眼。

  語氣帶著調侃。

  「大頭是大頭,可惜啊……」

  他故意拖長音,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掃了掃,「有些地方,未必『大』。」

  「放屁!」

  大頭急了。

  脖子都紅了。

  「撒尿比遠的時候,老子排第三!腎好著呢!」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肥仔——撒尿最近記錄保持者。

  去年夏天在海邊比試,肥仔走了三步就解決了,被笑了整整一年。

  肥仔不慌不忙。

  夾了塊蛇肉。

  慢悠悠送進嘴裡,嚼了嚼,才說:「看我幹啥?我剛訂親,還沒驗貨呢。等洞房花燭夜過了,你們才知道胖爺的火力。」

  「胖爺火力猛不猛不知道。」

  黑仔接過話頭。

  他壞笑著看向李懷民、陳建國和四眼。

  「反正我今晚是準備火力全開了。就怕有些人……憋不住啊。」

  李懷民立刻裝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

  眨眨眼。

  「我還小,你們說什麼呢?」

  他聲音裡帶著故意裝出來的天真,「別帶壞我……」

  「臥槽!」

  「靠!」

  阿強、大頭、肥仔和黑仔同時笑罵出聲。

  李懷民剛滿十八歲實歲,在他們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里確實最小。

  平時又一副街溜子不務正業的樣子,裝起純潔來竟毫無違和感。

  成功堵住了眾人的嘴。

  李懷民逃過一劫。

  陳建國卻沒那麼好運。

  年紀最大,還是單身漢。

  在這話題上,天然就是靶子。

  不過,老陳只是鄙視地掃了眾人一圈。

  他敲了敲自己面前幾乎沒怎麼動的酒杯和湯碗。

  「哥我可沒喝多少,湯也沒敢多喝。」

  他語氣平靜,帶著點自嘲,「你們要耍流氓,別捎上我。」

  單身狗的自覺——

  補大了,晚上難受的是自己。

  眾人於是將目光投向四眼。

  四眼的老婆是出了名的「現實」。

  聽說經常要收了錢,才肯讓四眼近身。

  這事在村里不算秘密,但沒人當面提。

  四眼扶了扶眼鏡。

  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酒。

  酒很烈,他喉結滾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就是給錢嘛。」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外頭找,跟回家,有什麼區別?」

  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陳建國看向四眼。

  低聲問:「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借你點。」

  四眼快速掃了眾人一眼。

  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隨即梗著脖子。

  「這點小錢,老子多的是。」

  他說得硬氣,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那酒杯粗陶的,邊緣有個小缺口。

  眾人默契地不再追問。

  轉而開始自由組合。

  猜拳的猜拳,玩牌的玩牌,繼續喝酒聊天。

  聲音又大起來,像是要蓋過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

  李懷民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

  聽著熟悉又陌生的笑鬧聲。

  心中一片溫熱。

  他知道,像今天這樣,七個人心思純粹、毫無負擔地聚在一起喝酒暢談的機會,在未來會越來越少。

  生活的壓力、家庭的牽絆、各自的際遇,會像無形的潮水,將這群少年時的夥伴漸漸衝散。

  他格外珍惜此刻。

  珍惜這昏黃燈光下的每一張笑臉。

  珍惜這粗糙卻真摯的喧鬧。

  ……

  不知不覺,夜色漸深。

  桌上杯盤狼藉。

  兩壺米酒早已見底,壺口朝下也倒不出一滴。

  因為酒不多,大家都沒喝醉,反而有些意猶未盡。

  窗外傳來狗吠聲。

  遠遠近近。

  「散了散了,明天還得幹活。」

  陳建國看看天色,透過窗戶能看見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八九點了。」

  眾人雖然不舍,但也知道該散了。

  肥仔把鍋里剩下的小半鍋龍虎鳳湯分裝到幾個大碗裡。

  湯還溫著,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阿強和四眼表示不用帶。

  大頭、黑仔、李懷民和陳建國卻毫不客氣,各自端走一大碗。

  粗瓷碗沉甸甸的,端在手裡暖手。

  「謝了胖爺!」

  「明天見!」

  眾人互相道別。

  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和涼意。

  七個人在院子裡分散,各自融入夜色,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李懷民端著那碗湯。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月光很淡,雲層有些厚,只透出朦朧的光暈。

  石板路坑窪不平,他走得慢,怕灑了湯。

  夜晚的海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意。

  湯的香氣不斷鑽進鼻子。

  濃醇的肉香,混著藥材的甘香。

  這香味提醒著他今晚的豐盛與歡聚,也提醒著他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手裡的粗瓷碗沉甸甸的。

  湯汁濃白,能看見沉在底部的山狸子肉塊和蛇段。

  幾顆紅棗枸杞浮在表面,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走到自家院門外。

  他愣了一下。

  院裡竟亮著燈。

  還有人聲。

  這有些反常——按平時,一大家子六七點就吃完晚飯,各回各屋或湊在院子裡納涼閒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