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那個慢吞吞的肥仔仿佛變了個人。
眼神專注。
動作麻利。
灶膛里火升起來,乾柴噼啪作響。
大鐵鍋架上去,水很快燒開。
他拎起山狸子,燙皮、刮毛、開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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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行雲流水,刀在案板上起落,篤篤篤的響聲又密又穩。
山狸子和蛇肉被他利落地斬成塊。
扔進滾水裡,和老薑、料酒一起焯水去腥。
血沫浮起來,他用勺子撇掉,湯色漸漸清亮。
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塊。
每一塊都有麻將大小,肥瘦相間。
前腿肉剁成肉糜,肥仔雙刀並用,剁得案板咚咚響。
又加了些剁碎的馬鮫魚肉進去,摻在一起,這樣汆出來的丸子更鮮。
海鮮清洗乾淨。
螃蟹刷殼,蝦挑線,魚刮鱗。
該白灼的白灼,該姜蔥炒的姜蔥炒。
廚房裡熱氣蒸騰,油香味混著蔥姜的辛香,直往門外飄。
李懷民等人插不上手。
乾脆就在肥仔家的堂屋裡,搬出張小方桌。
桌子腿有點晃,墊了塊瓦片。
拿出撲克牌,玩起了「三公」。
「有邊!哈哈,通殺!」
「丟!又沒邊!老子不信邪了!」
「尖頭!給錢給錢!」
幾分幾毛的輸贏。
卻讓這群年輕人大呼小叫,脖子都紅了。
陳建國手氣好,面前堆了一小撮毛票。
阿強輸得最多,罵罵咧咧說要翻本。
李懷民看著他們興奮的臉龐。
聽著熟悉的呼喊。
心中感慨萬千。
前世後半生,他幾乎再沒體會過這種簡單純粹的快樂。
為幾毛錢爭得面紅耳赤,為一手好牌歡呼雀躍。
這種熱氣騰騰的、粗糙的鮮活,在後來的歲月里,成了奢侈品。
牌局正酣。
廚房裡濃郁的香氣開始飄散出來。
紅燒肉的醬香,厚重濃郁,帶著糖色焦化的甜香。
海鮮的鮮香,清冽直接,是海的味道。
還有漸漸濃郁的、帶著藥材和肉香的奇特味道——
那是龍虎鳳湯開始燉煮了。
「什麼味兒?這麼香?」
大頭抽著鼻子,牌都顧不上打了。
他伸長脖子往廚房看,手裡的牌漏了張,被阿強一把搶過去。
「肥仔燉湯呢。」
阿強一臉期待,也吸了吸鼻子,「山狸子、蛇、再加上……」
他話沒說完。
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罵聲。
「王大頭!你個衰仔!給我滾出來!」
聲音又尖又利,帶著火氣。
緊接著,一個身材瘦削、手持細竹條的中年婦人氣沖沖地闖進堂屋。
正是大頭的母親。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
頭髮有些亂,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王大頭臉色一白。
手裡的牌差點掉地上。
「阿、阿媽……你怎麼來了?」他縮了縮脖子,聲音都虛了。
「我怎麼來了?我問你!」
大頭媽眼睛一瞪,手裡的竹條已經揚了起來,「我養了快一年的老母雞呢?是不是你偷了?!」
她往前一步。
竹條在空中抖了抖。
「我說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原來是給你偷來這兒加菜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著,竹條就要落下。
「嬸子!嬸子息怒!」
阿強反應最快。
一個箭步上前攔住,賠著笑臉。
「雞是我們讓大頭拿的,我們給錢!給錢買!您別打,別打!」
「給錢?」
大頭媽動作一頓。
懷疑地看著阿強。
「真的?」
「千真萬確!」
阿強趕緊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嶄新的票子,疊得方正。
塞到大頭媽手裡。
「嬸子,這雞算我們買的。您看,都殺好了,馬上燉湯了……要不,晚上您也來喝一碗?這湯補!」
大頭媽看著手裡嶄新的兩塊錢。
又看了看廚房方向。
廚房門開著,能看見肥仔正往湯鍋里下雞肉。
那隻老母雞已經褪了毛,白淨淨的,在砧板上等著下鍋。
她嗅了嗅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肉香。
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
轉而露出一絲心疼。
「我那老母雞……正下蛋呢。」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一天一個蛋,雷打不動。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聚會,我就不摻和了。」
她把錢攥緊。
「錢我收了,雞……你們好好吃吧。」
她瞪了大頭一眼。
「再有下次,看我不抽死你!」
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慢了些,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佝僂。
眾人鬆了口氣。
大頭劫後餘生般拍拍胸口。
「嚇死我了……」
「該!」
阿強笑罵。
「誰讓你偷雞摸狗也不打個招呼?你阿媽那脾氣,全村都知道!」
這時,四眼提著個竹籠從外面進來。
看到堂屋裡氣氛微妙,他疑惑道:「怎麼了?」
「沒事。」
阿強擺擺手。
「蛇處理好了?」
「好了,肥仔正在下鍋。」
四眼說著,把竹籠放到牆角。
竹籠編得粗糙,縫隙里能看見毛茸茸的東西在動。
眾人這才發現——
竹籠里還有兩隻肥碩的野兔!
灰褐色的毛,耳朵豎著,紅眼睛驚恐地轉動。
「可以啊四眼!還摸了倆兔子?」陳建國驚訝。
「運氣好,碰到一窩。」
四眼推了推眼鏡。
「在灌木叢里,一公一母。肥仔說紅燒。」
食材越發豐富。
眾人的期待也拉到頂點。
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染成金黃。
遠處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歸航的漁船陸續靠岸,碼頭上傳來隱約的吆喝聲。
肥仔家的四方大桌被抬到堂屋中央。
桌子舊了,漆面斑駁,但擦得乾淨。
上面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盆奶白色、香氣撲鼻的龍虎鳳湯。
湯麵浮著薄薄一層油花,裡面沉浮著山狸子肉、蛇段、雞肉。
紅棗和枸杞點綴其間,藥材的甘香混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一大碗色澤紅亮、油光誘人的紅燒肉。
肉塊顫巍巍的,醬汁濃稠,能看見晶瑩的油珠。
一碟姜蔥炒螃蟹。
蟹殼炒得通紅,蔥段碧綠,薑絲金黃。
一碟白灼海蝦。
蝦身彎曲,透著淡淡的粉。
一碟蒜蓉粉絲蒸扇貝。
貝殼張開,粉絲吸飽了汁水,蒜香撲鼻。
一碟清蒸魚。
魚身上鋪著薑絲蔥絲,澆了熱油,滋滋作響。
一碟爆炒八爪魚。
切成圈,辣子紅艷艷的。
一盤麻辣兔子。
兔肉剁成小塊,炒得干香,撒了大把花椒和辣椒。
還有一大盆海鮮丸子湯。
丸子浮在清湯里,嫩白的,透著粉。
以及幾樣清炒時蔬——空心菜、豆角、茄子。
油光水亮。
主食是香噴噴的白米飯。
肥仔難得大方,煮了一大鍋!
米粒飽滿,熱氣蒸騰。
在1979年的漁村,這樣一桌飯菜,堪稱「奢侈」。
七個年輕人圍桌而坐。
看著這一桌盛宴,眼睛都有些發直。
喉結滾動。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胖爺,牛逼!」阿強豎起大拇指,聲音里滿是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