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偷雞風波

  一瞬間,那個慢吞吞的肥仔仿佛變了個人。

  眼神專注。

  動作麻利。

  灶膛里火升起來,乾柴噼啪作響。

  大鐵鍋架上去,水很快燒開。

  他拎起山狸子,燙皮、刮毛、開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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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作行雲流水,刀在案板上起落,篤篤篤的響聲又密又穩。

  山狸子和蛇肉被他利落地斬成塊。

  扔進滾水裡,和老薑、料酒一起焯水去腥。

  血沫浮起來,他用勺子撇掉,湯色漸漸清亮。

  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塊。

  每一塊都有麻將大小,肥瘦相間。

  前腿肉剁成肉糜,肥仔雙刀並用,剁得案板咚咚響。

  又加了些剁碎的馬鮫魚肉進去,摻在一起,這樣汆出來的丸子更鮮。

  海鮮清洗乾淨。

  螃蟹刷殼,蝦挑線,魚刮鱗。

  該白灼的白灼,該姜蔥炒的姜蔥炒。

  廚房裡熱氣蒸騰,油香味混著蔥姜的辛香,直往門外飄。

  李懷民等人插不上手。

  乾脆就在肥仔家的堂屋裡,搬出張小方桌。

  桌子腿有點晃,墊了塊瓦片。

  拿出撲克牌,玩起了「三公」。

  「有邊!哈哈,通殺!」

  「丟!又沒邊!老子不信邪了!」

  「尖頭!給錢給錢!」

  幾分幾毛的輸贏。

  卻讓這群年輕人大呼小叫,脖子都紅了。

  陳建國手氣好,面前堆了一小撮毛票。

  阿強輸得最多,罵罵咧咧說要翻本。

  李懷民看著他們興奮的臉龐。

  聽著熟悉的呼喊。

  心中感慨萬千。

  前世後半生,他幾乎再沒體會過這種簡單純粹的快樂。

  為幾毛錢爭得面紅耳赤,為一手好牌歡呼雀躍。

  這種熱氣騰騰的、粗糙的鮮活,在後來的歲月里,成了奢侈品。

  牌局正酣。

  廚房裡濃郁的香氣開始飄散出來。

  紅燒肉的醬香,厚重濃郁,帶著糖色焦化的甜香。

  海鮮的鮮香,清冽直接,是海的味道。

  還有漸漸濃郁的、帶著藥材和肉香的奇特味道——

  那是龍虎鳳湯開始燉煮了。

  「什麼味兒?這麼香?」

  大頭抽著鼻子,牌都顧不上打了。

  他伸長脖子往廚房看,手裡的牌漏了張,被阿強一把搶過去。

  「肥仔燉湯呢。」

  阿強一臉期待,也吸了吸鼻子,「山狸子、蛇、再加上……」

  他話沒說完。

  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罵聲。

  「王大頭!你個衰仔!給我滾出來!」

  聲音又尖又利,帶著火氣。

  緊接著,一個身材瘦削、手持細竹條的中年婦人氣沖沖地闖進堂屋。

  正是大頭的母親。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

  頭髮有些亂,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王大頭臉色一白。

  手裡的牌差點掉地上。

  「阿、阿媽……你怎麼來了?」他縮了縮脖子,聲音都虛了。

  「我怎麼來了?我問你!」

  大頭媽眼睛一瞪,手裡的竹條已經揚了起來,「我養了快一年的老母雞呢?是不是你偷了?!」

  她往前一步。

  竹條在空中抖了抖。

  「我說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原來是給你偷來這兒加菜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著,竹條就要落下。

  「嬸子!嬸子息怒!」

  阿強反應最快。

  一個箭步上前攔住,賠著笑臉。

  「雞是我們讓大頭拿的,我們給錢!給錢買!您別打,別打!」

  「給錢?」

  大頭媽動作一頓。

  懷疑地看著阿強。

  「真的?」

  「千真萬確!」

  阿強趕緊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嶄新的票子,疊得方正。

  塞到大頭媽手裡。

  「嬸子,這雞算我們買的。您看,都殺好了,馬上燉湯了……要不,晚上您也來喝一碗?這湯補!」

  大頭媽看著手裡嶄新的兩塊錢。

  又看了看廚房方向。

  廚房門開著,能看見肥仔正往湯鍋里下雞肉。

  那隻老母雞已經褪了毛,白淨淨的,在砧板上等著下鍋。

  她嗅了嗅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肉香。

  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

  轉而露出一絲心疼。

  「我那老母雞……正下蛋呢。」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一天一個蛋,雷打不動。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聚會,我就不摻和了。」

  她把錢攥緊。

  「錢我收了,雞……你們好好吃吧。」

  她瞪了大頭一眼。

  「再有下次,看我不抽死你!」

  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慢了些,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佝僂。

  眾人鬆了口氣。

  大頭劫後餘生般拍拍胸口。

  「嚇死我了……」

  「該!」

  阿強笑罵。

  「誰讓你偷雞摸狗也不打個招呼?你阿媽那脾氣,全村都知道!」

  這時,四眼提著個竹籠從外面進來。

  看到堂屋裡氣氛微妙,他疑惑道:「怎麼了?」

  「沒事。」

  阿強擺擺手。

  「蛇處理好了?」

  「好了,肥仔正在下鍋。」

  四眼說著,把竹籠放到牆角。

  竹籠編得粗糙,縫隙里能看見毛茸茸的東西在動。

  眾人這才發現——

  竹籠里還有兩隻肥碩的野兔!

  灰褐色的毛,耳朵豎著,紅眼睛驚恐地轉動。

  「可以啊四眼!還摸了倆兔子?」陳建國驚訝。

  「運氣好,碰到一窩。」

  四眼推了推眼鏡。

  「在灌木叢里,一公一母。肥仔說紅燒。」

  食材越發豐富。

  眾人的期待也拉到頂點。

  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染成金黃。

  遠處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歸航的漁船陸續靠岸,碼頭上傳來隱約的吆喝聲。

  肥仔家的四方大桌被抬到堂屋中央。

  桌子舊了,漆面斑駁,但擦得乾淨。

  上面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盆奶白色、香氣撲鼻的龍虎鳳湯。

  湯麵浮著薄薄一層油花,裡面沉浮著山狸子肉、蛇段、雞肉。

  紅棗和枸杞點綴其間,藥材的甘香混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一大碗色澤紅亮、油光誘人的紅燒肉。

  肉塊顫巍巍的,醬汁濃稠,能看見晶瑩的油珠。

  一碟姜蔥炒螃蟹。

  蟹殼炒得通紅,蔥段碧綠,薑絲金黃。

  一碟白灼海蝦。

  蝦身彎曲,透著淡淡的粉。

  一碟蒜蓉粉絲蒸扇貝。

  貝殼張開,粉絲吸飽了汁水,蒜香撲鼻。

  一碟清蒸魚。

  魚身上鋪著薑絲蔥絲,澆了熱油,滋滋作響。

  一碟爆炒八爪魚。

  切成圈,辣子紅艷艷的。

  一盤麻辣兔子。

  兔肉剁成小塊,炒得干香,撒了大把花椒和辣椒。

  還有一大盆海鮮丸子湯。

  丸子浮在清湯里,嫩白的,透著粉。

  以及幾樣清炒時蔬——空心菜、豆角、茄子。

  油光水亮。

  主食是香噴噴的白米飯。

  肥仔難得大方,煮了一大鍋!

  米粒飽滿,熱氣蒸騰。

  在1979年的漁村,這樣一桌飯菜,堪稱「奢侈」。

  七個年輕人圍桌而坐。

  看著這一桌盛宴,眼睛都有些發直。

  喉結滾動。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胖爺,牛逼!」阿強豎起大拇指,聲音里滿是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