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林若煙拉長了音調,恍然大悟般,聲音尖得能劃破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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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集合』了你們幾個的啊!我說呢!」
她把「集合」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那這算誰的?總不能全算李懷民一家的吧?」
她刻意揚聲道,眼睛掃過阿強他們,「你們自己的那份,也算給他了?這麼大方?」
這話,立刻提醒了所有人。
是啊。
眼前這堆成小山的東西,是七個人的總和。
李懷民自家的收穫,早就混在裡面了,不能再單獨加進去。
這麼一算……
就算眼前這堆看著嚇人,總價不低。
但平均到七個人頭上,每個人也就那樣。
不可能超過陳金花家十五塊的總值。
更不可能撼動她剛才「力壓林若煙」的風光。
陳金花也是微微一怔。
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迅速恢復了鎮定。
嘴角那抹溫婉的笑,重新掛穩。
是啊。
集合七個人的,算什麼本事。
她心裡那塊石頭,又穩穩落了地。
甚至,看向李懷民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這孩子,怕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下不來台了。
周圍的人群,經過最初的震驚,也紛紛回過味來。
點頭的,竊竊私語的,露出「原來如此」表情的。
氣氛,從驚嘆,又滑回了某種微妙的、看好戲的等待。
王泉發蹲下身,開始和另外兩個收購員一起,清點、分類、過稱。
他動作麻利,眼睛毒。
抓起一條魚,掂掂分量,看看魚鰓和眼睛,就能定出品級。
捏起一個貝,敲敲殼,聽聽聲,就知道肥瘦。
他一邊撥弄著手裡那架黑漆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一邊例行公事地問,頭也沒抬:
「李懷民,這些是計工分,還是要錢?」
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要錢。」
李懷民的聲音清晰,不高,卻穩穩地傳開。
「嘩——!」
人群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像滾水潑進了熱油鍋。
這年月,普通漁民家庭,十次賣貨,有九次半是選擇計工分。
工分是硬通貨,關係到年底的分紅、口糧的分配、一家老小的肚皮。
直接要錢的,少。
要麼是家裡急用,等不到年底。
要麼是……收穫特別好,覺得換成錢更划算,或者,私下有別的門路能處理?
「你個敗家仔!」
王初彤一聽,腦袋「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她猛地衝過來,伸手就要擰李懷民的耳朵,氣得渾身發抖。
「誰讓你要錢的!啊?!計工分!聽到沒有!計工分!」
「阿媽!」李月秀嚇得臉都白了,和眼疾手快的陳建國一左一右,連忙死死拉住她。
「發叔,算錢。」李懷民對王泉發點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王泉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深。
他沒再多說,低下頭,繼續和同伴核算。
碼頭忽然安靜了許多。
只有海風的聲音,浪潮的聲音,和收購點前那持續不斷的、細微的聲響:
海產扔進秤盤的「咚」聲。
收購員報數的低沉嗓音。
還有,王泉發手指撥動算盤珠子時,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無比的——
「噼啪」。
「噼啪。」
「噼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著王泉發的手,盯著那架黑漆算盤,盯著那上面跳躍變化的珠子。
林若煙攥緊了衣角。
陳金花嘴角的笑,微微有些發僵。
王初彤忘了掙扎,屏住了呼吸。
李月秀咬住了下唇。
終於。
王泉發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人群,最後落在李懷民臉上,報出一個數字:
「李懷民,這些海產,按收購價,總共是……」
他頓了頓。
碼頭上,靜得能聽見遠處海鷗的叫聲。
「……十八塊三毛六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連海風都停了。
下一秒。
質疑聲、驚呼聲、難以置信的叫喊,轟然炸響!
像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碼頭!
「多少?!十八塊三毛六?!」
「不可能!絕對弄錯了!」
「王泉發!你們看清楚了?!是不是稱錯了?算錯了?」林若煙的聲音最尖利,帶著顫抖的破音,臉白得沒了血色。
王泉發和另外兩個收購員對視一眼。
三人迅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對著清單,又快速覆核了一遍秤桿和算盤。
然後,王泉發抬起頭,肯定地、緩慢地點了點頭。
「沒錯。」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嘈雜。
「就是十八塊三毛六。」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已分類的海產,「這些貨里,有幾條黑鯛和黃魚,品相好,個頭夠。那幾隻梭子蟹也肥,接近膏蟹。單價都給的高。雜七雜八加起來,是這個數。」
三人的共同確認。
像一顆巨石,狠狠砸進了剛剛沸騰的油鍋!
整個碼頭,徹底炸了!
「我的天老爺……十八塊多!」
「他一個人……不,他們七個人一上午撿的,值十八塊多?!」
「平均一個人兩塊六還多!這……這抵得上老子出海三四天的工分了!」
李懷民的幾個損友,頓時揚眉吐氣!
腰板挺得筆直,下巴抬得老高。
「聽見沒?!十八塊三毛六!」
阿強叉著腰,衝著剛才嘲諷最凶的那幾人吼,「眼紅不?!氣不氣?!」
「剛誰說我兄弟撿不到好東西的?啊?出來!現在出來走兩步!」大頭嗓門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李月秀長長地、緩緩地舒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似乎把一上午的憋悶、委屈、擔憂,全都吐了出來。
她看向弟弟。
李懷民站在那裡,面色依舊平靜。
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輪廓清晰。
她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眼圈卻控制不住地紅了,趕緊低下頭。
王初彤也愣住了。
她忘了罵,忘了擰耳朵,甚至忘了被女兒和陳建國拉著。
只是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堆海產,又呆呆地看向兒子。
臉上表情複雜無比。
像打翻了調料鋪,酸甜苦辣咸,什麼都有。
罵?
好像……沒理由了。
夸?
一時半會兒,那張刀子嘴,又實在拉不下臉,轉不過彎。
最終,她只是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什麼也沒說出來。
林若煙臉色煞白。
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記無形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十八塊三毛六!
就算這是七個人的總和,也足夠驚人!
更重要的是,這徹底、乾淨利落地,壓過了她家十三塊的風頭!
把她剛才那番得意洋洋的表現,襯得像個小丑!
她感到臉上滾燙,四周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
只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她丟盡臉面的地方。
她低下頭,慌亂地拉著自己的孩子,想往人群外擠。
然而。
有人比她更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