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鳳那聲悽厲的慘叫，直愣愣地穿透了單薄的窗紙，在臘月冷冽的空氣里炸開。
對門的張桂蘭正坐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她懷裡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手裡抓著一把向日葵籽。
一聽這動靜，張桂蘭瓜子都顧不上放，三步並作兩步跨過胡同，一把推開了沈家前院虛掩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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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跨過門檻，張桂蘭就瞪圓了眼睛。
「哎喲我的老天爺！」
她一拍大腿，手裡的瓜子「嘩啦」撒了一地。
屋裡亂得沒法下腳。
炕邊那塊青磚被硬生生扒開，露出個黑黢黢的牆洞。
王美鳳披頭散髮地癱坐在冰涼的泥地上，滿臉蹭的全是黑灰和乾癟的耗子屎，嘴角還掛著駭人的血絲。
張桂蘭立刻拔高了那副能震響半個家屬院的大嗓門。
「王美鳳！你家這是進土匪了？」
「怎麼把你造得跟個討飯的似的！」
她一邊嚷嚷，一邊作勢往外走。
「不行，這大白天的入室搶劫，還有沒有王法了！」
「廠保衛科這會兒剛上班，我這就去喊人，必須把大院前後封死，挨家挨戶地搜！」
「別！」
王美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死狗，猛地從地上撲騰起來，拽住張桂蘭的棉褲腿。
報案？她拿什麼報案！
那隻極品飄綠的翡翠鐲子，是沈珍珠親媽當年帶過來的嫁妝。
大院裡上了年紀的老人，誰不知道那東西的來路。
當年那女人剛咽氣，沈大強還沒下班，是她自己眼饞，硬從死人僵硬的手腕上把鐲子退下來，偷偷藏進炕洞裡的。
這事要是鬧到保衛科，人家問丟了什麼，她怎麼說？
偷藏前妻遺物，結果被人在家裡端了老底。
這話一旦傳出去，不僅沈大強能活剝了她，沈嬌將來考工農兵大學的政審也得徹底泡湯。
「別去喊人……」
王美鳳急得直咳嗽，嘴角的血絲全蹭在了張桂蘭的褲腿上。
「沒進賊……是我自己，下炕沒站穩，磕著了。」
張桂蘭嫌棄地扯回褲腿，用力拍打著上面的灰。
她往那大敞著的炕洞掃了一眼。
這大院裡，誰家炕洞裡不藏點見不得光的家底。
摔一跤能把牆裡的暗磚摔出來？騙鬼呢。
張桂蘭重新從兜里抓了把瓜子，靠在門框上，咔吧咔吧磕得震天響。
「我就說嘛，做人得積德。」
「你平時摳門算計，把人家前頭留下的閨女逼得沒法活，連下鄉的名額都要搶。」
「現在好了，嬌嬌今兒早上剛被你塞上火車去喝西北風，你後腳就在家裡摔吐血。」
張桂蘭吐了口瓜子皮，斜眼看著地上的王美鳳。
「這往後的苦日子還長著呢，你可得站穩點。下回再摔，別直接把命給摔沒了！」
王美鳳被罵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從昨晚到現在，她肚子裡只有幾口涼水，這會兒連罵回去的力氣都沒有。
她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挺挺地往炕沿上倒去。
「哎，你別碰瓷啊！我可沒動你一根指頭！」
張桂蘭見好就收，拍拍手上的瓜子殼，扭著胖胖的身子出了門。
走到院裡，她逢人就嚷嚷。
「王美鳳遭報應摔吐血了，大傢伙可得去看看熱鬧！」
不到半個鐘頭，王美鳳扒炕洞摔吃屎的笑話，就在鋼鐵廠大院徹底傳開了。
一牆之隔的後院。
沈珍珠靠在冷硬的紅磚牆上，將前院的鬧劇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
她伸手隔著厚實的舊棉襖，摸了摸貼身口袋。
那隻水頭極足的飄綠翡翠手鐲，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想拿她生母的遺物去黑市換高價糧？
做夢。
沒了那三百塊棺材本，沒了這隻救命的手鐲，沈家這口斷了糧的破鍋，遲早會在互相撕咬中炸開。
沈珍珠沒再理會前院的狗咬狗。
她轉身進屋，打來一盆冷水，把剛才清理銅爐的雙手洗得乾乾淨淨。
擦乾手後，她反手將門插死。
沈珍珠挪開床腳的木箱，掀起青磚，將包好的翡翠手鐲塞進了廢棄的老鼠洞。
洞底深處，那兩根金條和絕版碑帖依舊完好無損。
蓋好青磚，她將剛到手的一千兩百塊現金和兩百斤通用糧票倒在床上，重新清點。
一千塊整錢用防潮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塞進最貼身的內衣夾層，用大號別針扣住。
剩下的一百多塊零錢和糧票，連同那張寫著「廢舊家具一件」的公家收據，一起壓進挎包最底下的暗袋。
這筆錢來路清白，經得起查，房子才能穩穩噹噹地落到她名下。
確認一切穩妥，沈珍珠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大挎包，推門朝著城東街道辦走去。
下午兩點，街道辦的院子裡靜悄悄的。
沈珍珠輕車熟路地繞過前廳，直接走到後院的小平房。
這是街道小廠的會計室。
屋裡沒別人。
許紅梅正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一手飛快地撥算盤，一手握著鋼筆在帳本上記數。
沈珍珠走進去，順手把門虛掩上。
「許會計。」
她走到辦公桌前，單刀直入。
「我聽說街道辦附近有套臨街小院急著出手。原房主一半產權抵給了小廠，要全款賣房，必須過你的帳。」
許紅梅手裡的鋼筆一頓。
筆尖在發黃的帳本上直接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印。
她抬起頭，上下打量著沈珍珠。
這丫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扎著兩條麻花辮，怎麼看都不像能買得起獨門獨院的人。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許紅梅壓低聲音。
「買房。」
沈珍珠拍了拍挎包，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只要地契沒問題，我今天就能交錢辦手續。」
許紅梅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套房子要價多高，她比誰都清楚。
「你瘋了？」
許紅梅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確認院子裡沒人，她拉住沈珍珠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她拉進了裡間的檔案室。
檔案室里光線昏暗，全是一排排積灰的木架。
許紅梅將沈珍珠拉到最裡面的角落，神色極其緊張。
「前天調解斷親，你明面上就拿了三百塊補償款，就算你去賣血，也湊不夠那套房子的錢！」
「就算你有錢，那院子你也碰不得！」
沈珍珠看著她，等著下文。
許紅梅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到了極點。
「那房子，早就被黑市那個叫刀疤的混子頭目盯死了。」
「昨天下午，原房主跑到我辦公室哭了一場。刀疤帶了十幾個拿刀的手下，把房主堵在胡同里，直接往地上扔了三百塊錢，逼著他簽字賣房。」
「房主要一千，他偏偏只給三百，正耗著逼人家低頭呢。」
許紅梅抓緊了沈珍珠的手腕。
「刀疤手底下的人，連咱們小廠的拉貨車都敢攔。」
「人家三百塊硬搶都買不下來，你現在拿著斷親的那三百塊去湊熱鬧，這不是截胡，是往刀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