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廢品站的大鐵門半敞著,冷風順著門縫往裡直灌。
周衛國戴著頂破氈帽,抄著手蹲在門墩底下,凍得直跺腳。
看見沈珍珠走近,他趕緊站了起來。
「姐,你可算來了。」
「我從早上守到現在,手腳都快凍木了。」
沈珍珠從兜里摸出一毛錢紙幣,遞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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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板車推出來,去後院。」
周衛國捏住紙幣,臉上的埋怨頓時沒了。
「得嘞!」
廢品站後院堆滿了報廢的機器零件和朽爛家具。
東北角的爛木頭常年不見陽光,底下積著半化不化的黑泥,霉味混著機油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沈珍珠走到木頭堆前,指了指最底下。
「把上面那層搬開。」
周衛國擼起袖子,搬開一根發黑的椅子腿。
「姐,這裡頭除了朽木頭,還能有金子不成?」
「有沒有,挖出來再說。」
沈珍珠彎腰抬起一塊破門板,扔到旁邊。
兩人忙活了十幾分鐘,終於清開表層的爛木頭。
最底下壓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破箱子。
箱子外面裹著厚重的黑漆,又在泥水裡泡過,表面結著一層硬殼。幾個銅件也被污垢蓋住,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周衛國湊過去聞了一下,立刻偏過頭。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都漚出味了,燒火都得熏屋子。」
沈珍珠沒有回答。
她蹲下身,指尖在箱角輕輕敲了兩下。
聲音沉實,沒有朽木受潮後的空悶。
下一刻,系統提示在她腦海中響起。
【材質識別功能已激活。】
【目標材質:極品降香黃檀,俗稱海南黃花梨。】
【表面附著劣質黑漆與陳年泥漿。】
【內部木質穩定,未發生明顯腐朽。】
【主體榫卯結構完整。】
沈珍珠收回手,目光落在箱子底部。
黑漆裹泥,是以前藏東西常用的遮掩手段。
外頭弄得越髒,越沒人願意碰。
能費心做這種偽裝,箱子原來的主人多半不只是想藏一塊好木頭。
「就它了。」
沈珍珠站起身。
「抬上車。」
周衛國嘴上嫌棄,手腳卻沒耽擱。
他抓住箱子一側,剛往上提,胳膊便猛地往下一墜。
「還挺沉!」
沈珍珠托住另一邊,兩人合力將泥箱子搬上板車。
車輪剛碾過一截斷木,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買這麼個泥疙瘩,打算拿回去幹什麼?」
沈珍珠轉過頭。
廢品站那個常年在門衛室打瞌睡的老站長走了過來。
老頭身形乾瘦,黑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手裡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
他沒看沈珍珠,先用鞋尖撥了撥箱子底下露出來的木榫。
「當柴燒嫌熏,擺在屋裡又占地方。」
沈珍珠拍掉手上的木屑,語氣平常。
「我看它底下的燕尾榫還算結實。」
「拿回去刮掉泥皮,缺口補一補,放在床底裝雜物,總比花錢買新箱子便宜。」
老站長的鞋尖停住了。
「你還認得燕尾榫?」
「以前大院裡住過一個老木匠,跟著看過幾回。」
沈珍珠沒有多說。
老站長抬起眼,在她手指和箱子底部來回看了看。
剛才搬箱子時,她避開了幾個已經鬆動的受力點,手掌托的正是底棖和立柱相接的位置。
外行不會這麼抬。
老站長喝了一口熱水,轉身往前院走。
「出門過秤。」
周衛國推著板車跟在後面,湊到沈珍珠身邊壓低聲音。
「姐,這老頭今天怎麼不打瞌睡了?」
「管住嘴,推你的車。」
箱子連著泥殼和銅件,一共三十八斤。
廢木頭按一分錢一斤算。
沈珍珠數出三毛八分錢,放在老站長面前。
老站長收了錢,開出一張廢料票,又在票根上蓋了章。
「東西出了這個門,再壞了可不歸廢品站管。」
「規矩我懂。」
沈珍珠收好票據。
周衛國拉起板車,車輪壓過門檻,發出一陣沉重的摩擦聲。
一直走出半條街,他才回頭看了一眼廢品站。
老站長仍站在門口。
那雙眼睛沒有盯著箱子,反倒一直看著沈珍珠。
「姐,那老頭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周衛國聲音更低。
「他要真看出來,就不會只收三毛八。」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
「別亂猜,先把東西送回去。」
北風越刮越緊。
周衛國拉著板車走了一路,額頭還是冒出了汗。
車輪碾過結冰的土路,顛簸著停在鋼鐵廠大院后街的小院門前。
沈珍珠推開院門,讓他把泥箱子卸在正房靠里的牆角。
「衛國,下午去一趟西直街磚瓦廠。」
她從貼身內兜里抽出兩張大團結,遞了過去。
「買五百塊紅磚、兩袋水泥,再雇輛排子車送過來。」
周衛國接過錢,愣了愣。
「買這麼多磚?」
「你要蓋廚房?」
「不蓋廚房。」
沈珍珠抬頭看向正房旁邊那道連通前院的月亮門。
「砌牆。」
沈大強和王美鳳今天被迫吐出三百塊錢,又在街道辦簽了分戶調解書。
那兩個人不會安分認帳。
這座小院雖然已經歸她,前後院卻還有通道相連。沈家人只要跨過月亮門,隨時都能進她的地方翻找、砸東西。
她不準備每天守著一道門防賊。
「把月亮門封死。」
沈珍珠指了指兩側。
「其他能通往前院的缺口,也一起堵上。從地面砌到頂,一處都別留。」
周衛國看看月亮門,又看看她。
「這是要徹底分開過?」
「街道的調解書已經簽了,不分開,難道還留門請他們進來?」
「也是。」
周衛國把兩張大團結折好,塞進棉襖內兜。
「姐,你放心。」
「磚、水泥、泥瓦匠,我下午一塊給你帶來。」
沈珍珠又給了他五毛錢跑腿費。
周衛國攥住錢,拉著空板車快步出了院門。
院裡安靜下來。
前院暫時聽不見動靜,不知道沈家人去了哪裡。
沈珍珠關緊院門,從裡面落下鐵門閂。
她回到正房,打來一盆溫水,又找出一把生鏽的鐵刮刀和一塊洗淨的粗布。
雪粒被風卷進屋檐底下,打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珍珠蹲在泥箱子前,先從箱子背面選了一小塊位置試手。
刮刀貼著泥殼邊緣向前推。
凍硬的黑泥成片脫落,露出了底下已經開裂的劣質黑漆。
她沒有急著往下刮。
溫水浸透粗布後,她先敷軟漆皮,再順著木紋一點點剝離。
黑漆下面的木胎沒有起翹,也沒有受潮後留下的白斑。
系統給出的判斷沒錯。
箱子外頭雖然髒得厲害,裡面的木料卻保存得極好。
半個小時後,正面的黑漆被清掉了大半。
粗布擦過最後一片污垢,底下的金黃色木質露了出來。
木紋從門板上縱向鋪開,深淺交疊。
兩扇獨板門板中央,各有一處天然樹結,位置對稱,紋理旋轉收攏,正是老黃花梨最難得的鬼臉紋。
原先被霉味壓住的降香氣也散了出來。
不濃,卻十分乾淨。
沈珍珠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前世省城黑市曾經出現過一件黃花梨官皮箱。
貨剛露面,幾個收藏老客便爭得互不相讓,最後成交的價錢高得驚人。
她當時連看貨的資格都沒有,只從旁人嘴裡聽過幾句。
眼前這隻箱子的木料、木板尺寸和榫卯工藝,都比她聽說的那件更好。
系統提示再次響起。
【檢測到高價值藏品。】
【年代溯源完成:明末清初。】
【物品名稱:黃花梨獨板官皮箱。】
【狀態評定:主體結構完整,正面偽裝層已清除。】
【價值評定:稀世珍品。】
三毛八分錢。
買回來的卻是一件足以送進省博物館陳列的明清家具。
沈珍珠沒有急著繼續清漆。
她把粗布放到一旁,蹲低身體,查看箱體底座。
上好的官皮箱,底座和箱體通常分開製作,再用榫卯嚴絲合縫地扣合。
這隻箱子的底邊卻厚了一指。
外側木紋連貫,四角也沒有拆換痕跡,唯獨銅鎖扣下方,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接縫。
沈珍珠沿著接縫摸過去。
指腹很快碰到一處微微內陷的榫眼。
這不是正常結構需要留下的位置。
她換了個角度,用左手托住底板,右手拇指壓上榫眼。
只要再用一點力,夾層機關就會彈開。
「咣當!」
前院突然傳來重物砸地的聲音。
緊接著,王美鳳的哭嚎隔著月亮門傳了過來。
「三百塊啊!」
「那可是我攢了十幾年的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