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露了個大臉

  隨著那一聲「噎死啦」在曬穀場炸開,鼓樂聲戛然而止。

  樂師們愕然地望向台下,只見人群已經亂成一團,紛紛朝第三排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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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德柱手裡還攥著鼓槌,眼睛瞪得老大:「咋了嘛這是?」

  劉喬生和韓文學也急急忙忙從戲台一側探出頭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韓文學扯著嗓子喊:「別慌!都別慌嘛!」

  可台下根本沒人聽他的,幾個婆娘尖叫著,漢子們擠來擠去,凳子和笸籃翻了一地。

  主家那位綠軍裝的大兒子已經站起身,鐵青著臉大步朝人群里走去。

  「唉呀,我就說嘛,油糕該晚上再過一遍油,這涼了噎死人了可咋辦嘛!」

  主家二兒子是個戴著眼鏡的白胖中年人,陰沉著臉瞪了旁邊的宋遠鵬一眼:「就有人嫌費油!我家辦這麼大場面的事,還差那仨瓜倆棗?」

  宋隊長臉色訕訕,可眼下不是爭論這些的時候,他忙扯著嗓子朝人群里喊:「驢蛋,牛娃,還愣著干球!快去山下請李大夫!」

  綠軍裝擠到人群最裡面,看著那臉色青紫、一抽一抽直翻白眼兒的娃子,也有些慌了神。

  綠軍裝給他爹辦這場面的大壽,本就有衣錦還鄉、回饋父老鄉親的心思,誰成想竟出了這檔子事,可不是一般的糟心。

  他沉聲道:「請大夫來不及了,這上山下山的,好好的人也耽擱死了。」

  宋隊長也擠了過來,急得一腦門汗:「可不請大夫咋弄?這娃馬上要不成了!」

  就在這時,陳向東衝到鼓樂班那邊,抄起一面銅鑼,一頭扎進人群,邊跑邊敲。「咚咚」的鑼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都閃開!我能救這娃!」

  也不知是這一嗓子太有震懾力,還是銅鑼聲把人群震住了,眾人竟鬼使神差地紛紛讓開一條路。

  終於擠到最前面的陳向東把銅鑼「鏘啷」一聲扔在地上。綠軍裝兄弟倆頓時皺眉:「你要弄啥?」

  陳向東一挑眉:「當然是救人啦!」

  宋家老二上下打量了陳向東兩眼,猶豫道:「這……你一個碎娃能成嗎?」

  「反正這裡沒有大夫,再耽誤下去,這娃就真得憋死了!行不行的,總得試一下才知道。」

  陳向東說著,拽起那已經翻白眼的孩子,把他翻了個身,從身後抱住,雙手攥拳猛地往娃肚子上一頂,一下,兩下,三下!

  那孩子嘴巴一張一張,「噗」的一聲,一塊黏糊糊的東西從嘴裡噴了出來,「啪嘰」掉在地上。

  緊接著,就聽那孩子「哇」地哭出了聲,氣道通暢了,臉上也漸漸有了幾分血色。

  周圍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呼:「活了!娃活了!」

  一個婆娘衝上來摟住孩子,又哭又笑。宋隊長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嘴裡念叨著:「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綠軍裝兄弟倆愣愣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像是停了電似的,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戴眼鏡的老二上下打量陳向東,詫異道:「你娃不是咱棗槐溝的人?」

  陳向東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彎腰撿起銅鑼,朝他咧嘴一笑:「我叫陳向東,縣劇團檢場的。」

  綠軍裝這時走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牢牢攥住:「小同志,今天多虧了你啊!要不,我家這大喜事可就鬧出大亂子了!」

  綠軍裝手勁很大,陳向東被握得手骨生疼,笑著抽回了手:「首長客氣了,趕巧了,趕巧了。」

  旁邊宋隊長也湊過來,滿臉堆笑:「哎呀呀,這可真是救命恩人啊!娃,你可是幫了咱們棗槐溝的大忙了!」

  陳向東擺擺手,心想別整這些虛的,戲能順順噹噹唱完比啥都強。這時,韓文學也擠了過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帶著哆嗦:「真把人救過來了?」

  不等陳向東答話,綠軍裝已經笑容滿面地走上前,主動握住韓文學的手:「救過來了,救過來了!哎呀,還得感謝你們劇團這小伙子啊!」

  韓文學頓時受寵若驚。

  他可是知道的,面前這位綠軍裝是一方軍區的大領導,就連縣長、市長想見一面都得看人家樂不樂意。

  如今能和這樣的大人物握手,他一時間竟有些語無倫次:「哎呀,碎碎個事……啊不,首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韓文學急忙擺手解釋:「我是說,東娃子能救活這孩子……」說著,他額頭都冒出了汗,越急越說不利索。

  綠軍裝倒是不在意,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事兒,你們劇團有功!」

  回頭看了眼那已經順過氣來、趴在他娘懷裡茫然四顧的孩子,綠軍裝道:「人沒事了,開始唱戲吧。」

  韓文學正要點頭,又聽他補了一句:「演出完,你和這東娃子一起去我家喝酒,我可得好好感謝這娃呢。」

  韓文學忙不迭地點頭應下,腳下像踩著棉花似的,暈暈乎乎去後台安排繼續演出。陳向東緊跟在他身後,小聲提醒:「韓副團,小心腳下台階。」

  韓文學這才回過神來,猛地站住,轉過身盯著陳向東一陣打量,直把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才猛的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陳向東被拍得齜了齜牙,這時,戲台上劉巧兒開了嗓:

  「火紅的太陽出東方,

  春風吹過百花香。

  樹上的鳥兒喳喳叫,

  河裡的魚兒水內藏。

  巧兒我,手兒勤,

  織布紡線忙又忙。」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潘蘭香今天狀態極好,嗓音清亮有力,身段更是柔美,把個劉巧兒演得活靈活現。

  台下叫好聲此起彼伏,綠軍裝哥倆也不住點頭鼓掌,顯然對這齣戲很是滿意。

  整場演出足足三個小時,直到落幕,掌聲和叫好聲就沒斷過。

  謝幕時,潘蘭香一連返了兩次場,台下還在嚷嚷著「再來一段」。主家也是真心高興,又往台上扔了一條金絲猴香菸,和一捆布,這在鄉下唱戲,可謂是頂格的體面了。

  所有人都笑容滿面,唯獨叉著腰站在觀眾席角落的盧美茵,臉色越來越陰沉。她死死盯著台上被一群人簇擁著謝幕的潘蘭香,嘴角越往下撇。

  今晚的演出,雖說開場時鬧出點小插曲,但整場演出卻無疑是非常成功的。

  從卸了妝的潘蘭香那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嘴角,就能看出她內心有多歡喜。

  當站在舞台中央,四面八方的掌聲如潮水般湧來,那份被認可,被捧在手心的滋味,讓她真正感受到了唯有主角才配得上的那種滿足。

  只是,陳向東後來聽說,謝幕回棚子休息時,有人聽見兩個女人在黑燈瞎火里互相叫罵了半夜。

  不過這些他是不可能知道的,那時候他正在主家喝酒。

  綠軍裝爺兒仨以感謝為由,頻頻向他敬酒。主家敬酒,他豈能不從?一來二去,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直接喝得斷了片。

  直到第二天天一亮,他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睡在棚子裡。

  曬穀場上人聲嘈雜。陳向東茫然地盯著棚頂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帆布,腦瓜子像是被十面銅鑼砸過似的,嗡嗡地疼。

  「喲,醒了?」

  劉德柱笑著遞過來一碗小米粥:「你這碎碎的娃,還挺能喝,嘖嘖嘖……聽韓副團說,你昨晚喝了不少。」

  陳向東接過碗,苦著臉抿了一口,熱粥入喉,胃裡頓時翻江倒海。他忙一手捂嘴,擺手道:「別說了,腦瓜子都快炸了……現在一聽到酒就乾噦。」

  劉德柱哈哈一笑:「你娃昨天可是出了大風頭,人家大領導親自送你回來,還跟你稱兄道弟的。」

  「啥?」

  陳向東皺著眉努力回想,可腦子裡一團漿糊,只隱約記得綠軍裝叫宋成山,他家老二叫宋成海,再往後就什麼都記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