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老陳又扎勢了

  第129章 老陳又扎勢了

  臨近天擦黑時,偌大的小學操場上已經擠的滿滿當當。

  灶房提前做好了飯,晚上沒戲份的演員學員們端著各自的碗筷,三三兩兩的聚在教室門口那口大鐵鍋前排著隊。

  晚飯做的是豬肉燉大豆腐,食材全是石砬子公社送來的。

  整整一頭豬,剁成大塊兒,堆在兩口大木盆里。滷水點的老豆腐,塊大瓷實,拿手指頭按下去,立馬就顫巍巍的彈回來,掰開來裡頭全是細密的小蜂窩眼兒,能兜住湯水。

  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油花在湯麵上翻出金黃色的圈兒,肉香和豆香順著熱氣飄了半個操場。

  等一群人都端著飯盆各自尋地方蹲著吃飯的時候,秦胖子拿大勺磕了磕鍋沿,朝不遠處的陳向東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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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事呀?」陳向東湊過去,秦胖子壓低了嗓門,往旁邊瞥了一眼才開口:「鍋里還留著不少菜呢,你家裡人不是也來看戲了?別讓他們啃那涼饃饃了,又涼又硬的,去把人叫來,我給一人盛碗菜,熱乎白饃饃也管夠。」

  「這————」陳向東搓了搓手,猶豫道:「這合適嗎?」

  秦胖子把眼珠子一瞪,嗓門倒還是壓著的:「啥合不合適的?灶房這塊誰說了算?我說行就行!快去喊人,再磨蹭菜該涼了。」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一點點處出來的。陳向東心裡頭熱乎乎的,能看得出來,秦胖子是真心實意惦記著他一家老小。

  「那行,謝了秦師。」

  陳向東笑著說了句,卻換來秦胖子一記白眼兒,拿大勺朝他擺了擺:「快去快去!跟我這還裝起客氣來了。」

  陳向東也不再多說,轉身朝戲台前擠去。

  等著看戲的人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從台前一直鋪到操場後牆根兒,黑壓壓一片,吵吵嚷嚷的人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他側著身子從人縫裡往裡插,一邊擠過去一邊喊:「借個道————我過一哈————勞駕勞駕————」

  人挨著人,板凳擠著馬扎,連個下腳的空都沒有,直到擠出了一身汗,總算到了爹娘那塊地方。

  陳向東先跟胡滿根幾個人笑著打了聲招呼,然後彎腰湊到陳大河耳邊,壓著嗓門說了句:「大,灶房還有不少豬肉燉豆腐呢,秦大廚叫咱過去吃口熱乎的。」

  陳大河眼睛頓時亮了,也不多問,騰地站起來,抬手朝隔著十幾個人的許紅俠那邊使勁招了招,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走!咱吃飯去!」

  許紅俠正跟旁邊的婆娘說著話,聽見自家老漢喊她,愣了一下,也沒弄明白咋回事,可看著陳大河那副喜氣洋洋的的模樣,料想不是啥壞事,連忙跟旁邊幾個媳婦招呼了一聲,撐著膝蓋從馬紮上站起,也往外擠。

  胡滿根手裡正捏著一個黑饃饃啃著,見陳大河兩口子忽然站起來要往外走,忍不住仰著臉問了句:「大河,你上哪兒去?」

  陳大河背著手,恰好從陳樹生面前經過,像是沒瞧見他似的,卻故意拔高了嗓門回頭應了一句:「哎呀—娃不讓俺們啃涼饃饃,非要喊我去他們灶房吃豬肉燉豆腐!哎,這娃真是,咋說都不聽呢!」

  老陳說的一本正經,語氣裡帶著無可奈何的埋怨,可那聲音亮的跟銅鑼似的,前後幾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楊樹生聞言眼皮一抬,嘴角緊跟著就抽搐了幾下,然後就一聲不吭的低頭啃饃。

  許紅俠這時候擠到了自家老漢身邊,伸手扯了扯他棉襖袖子,小聲說了句:「你小點兒聲!顯擺啥呢!」

  陳大河橫了她一眼:「我顯擺啥咧?我就說句實話。」

  看著陳大河走遠的背影,黑著一張臉的楊樹生忍不住低聲罵了句:「看把他能的!淨擱人前胡賣派!」

  一直到晚上七點,天色黑透,戲台上那幾盞大燈把整個操場照的亮堂堂的。

  大戲準時開演。

  鑼鼓家什一響,梆子一敲,滿場子嘈雜的人聲像被一把剪刀齊茬剪斷了似的,刷地靜了下來。

  今天演的還是《游龜山》,按朱正確的說法,頭一場演出一定要足夠炸,要把石砬子公社的人徹底震住,來個開門紅。

  弦子拉起來,鼓板一催,韓正奎開嗓亮相,只幾句唱腔出口,就穩穩壓住了整個場子。緊接著莫輕言和薛榮的登場,隨著倆人一搭一唱,台下觀眾的就跟被線牽著似的,齊刷刷的跟著台上走。

  掌聲和叫好聲一波接一波,還沒落地又翻起來,根本沒個停歇。

  陳向東哥倆站在側幕條後頭,陳向北第一次站在這麼近的地方看戲,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微微張著嘴巴,似是連氣都忘了喘。

  台下看戲,看的是熱鬧、是完整的故事。可站在台側看戲,看的卻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在台下看起來渾然一體唱念做打,從這個角度看,卻被拆成了無數細節。能瞧見演員背過身去悄悄換氣的瞬間,能聽見水袖甩動時帶起的風聲。

  這場戲一直演到接近夜裡十點,直到幕布落下,操場上的人群還遲遲不願散去。

  結伴往回走的社員們一路上都在議論,說這戲唱的真好,多少年都沒看過這麼精彩的老戲了。原本早該靜下來的土路上,鋪滿了嘈雜的人聲。

  下午的時候,陳向東怕人多眼雜,萬一有人順手牽羊,就早早的把自行車推進教室裡頭鎖好。

  這會兒演出散場,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牽出來,載著陳向北朝貓耳朵溝騎去。

  夜路黑黢黢的,他特意跟劉德柱借了把手電筒,夾在車把上,光柱在坑窪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跳,把前面一小截路面照的忽明忽暗。

  后座上的陳向北還沉浸在戲文里,顛了一路也不嫌硌得慌,嘴裡有一搭沒一搭的哼哼著方才聽到的調子,調兒都快跑到東坪縣城了,卻興頭十足。

  陳大河兩口子則跟著同村的人一塊往回走,許紅俠拎著馬扎子走在前頭,陳大河落在後頭幾步,也不知又在跟誰閒遍,隔一會兒就聽見人群里冒出一陣「呀」「真的啊」「你老小子命好咧」之類的驚嘆聲。

  陳大河那故作淡然的聲音傳過來,聽得走在前頭的許紅俠直搖頭,卻沒回頭攔他。

  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這天晚上,石子公社有多處人家被盜,派出所的同志騎著自行車這村那村的跑了半宿,手電光在幾道溝溝梁梁間來回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