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知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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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進入十二月份，大街上的逛鬼閒漢，明顯比以前多了許多，且還在與日俱增。
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道，忽然之間就熱鬧起來了。
巷子口的牆根兒下邊，蹲著抽菸的年輕人一撥接一撥的，有穿著黑布棉襖子的，袖口磨的鋥亮。有披著軍大衣的，裡頭卻只套了件薄線褂，領口敞著，衣擺下邊總是蹭著一層土灰。
這些人大多有兩個特點，一是黑，像是風吹日曬多年的莊稼漢，臉盤子、脖頸子、手背上，只要是露著的皮膚，就沒白的地方。
再一個就是瘦，一個個顴骨高聳著，瘦的腮幫子往裡凹。
但他們眼神卻活泛，東瞅西看的，完全不像那種木愣愣、怯生生的鄉下人。
供銷社門口排隊的人多了，買煙的，打散白的，鬧哄哄的，吵得售貨員耳朵嗡嗡的。
就連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剃頭匠，生意也比以往紅火了不少，那小鐵皮碳爐從早到晚就沒怎麼熄過火。
門房胡孝廉和陳向東、方正聲正坐傳達室里閒遍，瞅著大門口一趟趟來來回回的陌生身影，胡孝廉砸吧著嘴：「聽說縣運輸站的班車，這兩天呼呼啦啦可是拉了不少人回來。」
陳向東站在窗戶前看了半天，轉身說了一句：「這知青一回來，咱縣城裡就跟變了個樣似的。」
興許是老戲能復出的刺激下，方正聲最近一段時間來，似乎在嘗試著戒酒，雖然經常手抖，忍不住抿上兩口，但比以前整天醉醺醺、說話都不利索的模樣，已經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他嘴裡這會兒正嚼著冰糖，「嗯」了一聲：「人多了，看戲的人也就多了，這是好事兒。」
好事兒？
陳向東不動聲色，目光在那些蹲在道旁抽菸的知青身上停了一瞬，想起了前世知青回城後鬧出的那些亂子。
工作沒著落，家裡擠不下，戶口落不下，一腔的怨怒無處可撒，最後演變成滿大街的吵罵、打架鬥毆，原本平靜的小縣城被攪得亂成了一鍋粥。
而眼下，這還只是個開始，未來的78、79兩年，返程的知青只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成群結隊的知青從四面八方涌回來，火車一車接一車的拉，汽車一趟接一趟的運，到了那時，需要解決的問題只會更多。
但這些都是歷史浪潮中必須經歷的過程，誰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可有些和劇團大院息息相關的回憶，他已經在腦子裡從頭到尾的開始復盤，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十二月十八日，禮拜天。
要是沒記錯的話，今天喬海柱和薛偉可是會遇到一些麻煩————
陳向東心頭一動，和倆老漢知會了一聲：「我出去逛逛，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便去雜物間，抄起一根早就散架的凳子腿，別在棉襖後腰裡面。然後抄著兜出了門，朝西關的電影院方向走去。
喬海柱那爛慫被人打死也活該，他也壓根兒懶得管，可薛偉那娃，平時跟他關係處的不錯，嘴甜腿也勤，見了他一口一個「向東哥」的叫著，有啥活也經常給他幫忙。
陳向東心裡想著，咋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薛偉遭了那災禍。
想到這裡，他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西關電影院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已經隔著老遠露出了半邊輪廓，水泥台階旁邊圍了一群攥著票根，排隊等待進場看電影的人。
陳向東走過去時，電影院正好散場，兩扇門板被推開，人群三三兩兩的走出來。
他一抬頭，就見喬海柱和林秋雅正並肩從電影院裡出來，喬海柱伸著頭湊在林秋雅耳邊說著什麼，逗得她捂嘴直笑。
就在倆人踩著水泥台階朝下走時，三個留著長毛的黑瘦青年，從台階旁邊閃身迎上來。
這三人頭髮蓋住耳朵，眼神在人群里掃來掃去，其中那個長著三角眼的大高個，一瞅見林秋雅，眼珠子頓時就挪不開了。
三角眼嬉皮笑臉的上前一步，伸手攔住正朝下走的林秋雅：「哎哎，這位女同志，認識一下唄。」
說著，他伸出手想去搭林秋雅的胳膊。
林秋雅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後縮了縮，小臉立馬變了。喬海柱嘴角的笑瞬間收起，一抬手撥開三角眼伸過來的胳膊，緊接著側身一步，擋在林秋雅身前，眉頭一擰：「你幹啥！別動手動腳的！」
「喲，你誰啊？」三角眼頓時面露不悅，歪著腦袋、皺著眉，上下打量了喬海柱一眼：「管得事兒倒不少！」
「我是她朋友！」喬海柱臉漲的通紅，梗著脖子：「沒看出來人家不願意搭理你？」
另外兩個長毛也沉著臉圍了上來，仨人都有一米八多，個頭比喬海柱高出小半頭。三角眼笑了一聲，伸手往喬海柱胸口推了一把：「你算個球！趕緊滾蛋！」
被這一推搡，喬海柱後腳跟絆在石階上，險些摔個趔趄，他咬著牙站穩後就扯著嗓子說：「你們要幹啥？這裡可是公共場所！」
這一聲嗓門不小，引得附近不少人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
陳向東就站在街對面，冷眼看著前邊台階上發生的一幕。
他可是知道，那三個長毛知青一準兒得惹事，喬海柱今天這頓揍根本躲不過去。
要只是他挨揍倒還罷了，可要命的是薛偉那碎娃上去幫忙，結果被一腳踹翻，脖子正好磕在台階稜角上，摔成了重傷。
陳向東想到這裡，後槽牙不自覺的咬緊了。
他目光死死盯著電影院大門，等著薛偉從裡面出來。
喬海柱還不算太愣，知道自己人少難免會吃虧，大聲喊一嗓子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許能讓那仨人投鼠忌器，不敢太過分。
可三角眼他們在下鄉時就是出了名的混不吝，這一嗓子非但沒讓他們收手，反倒惹惱了他們。
就在喬海柱話音剛落，三角眼臉色猛的沉了下來，嘴角朝下撇著：「叫你他娘再喊！
「」
他罵了一聲，「砰」地一拳就搶在喬海柱面門上。
「唉喲！」
喬海柱腦袋朝後一仰，鼻血瞬間就飆了出來，一屁股跌坐到台階上。
「呀！打人啦！」
林秋雅尖叫一聲，小臉兒瞬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