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說完那句話,院子裡詭異的安靜下來。6͎9͎s͎h͎u͎x͎.͎c͎o͎m͎
王守仁抬了抬眼皮,看著王畿:「你說什麼?」
「弟子說國公大人可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王畿臉上也有許多不確定。
王守仁開始在心中推算整件事情的發展過程,自己從來沒有出面,而且何千軍也沒有進入巡撫行邸。王畿也與何千軍說自己出去剿匪,不知幾日回。
也就是說,整件事情一開始,王守仁與何千軍並沒有直接的聯繫:「汝中,你如實說,是哪一點讓你懷疑他已經看破,是我讓你去的客棧?」
王畿從懷裡拿出拜帖,所謂的拜帖就是拜師貼,拜師者交出自己的名帖,名帖上有自己的身份,姓名,而後拜師,請師父賜字。
王畿現在拿出來的就是何千軍的拜師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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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有他的拜帖?」王守仁覺得事情隱隱超出了自己計劃。
王畿一言難盡道:「先生,我與國共大人今日相談甚歡,不只是問了心善逐惡四個字的深義。還詢問了許多在先生這裡不懂的問題,例如知行合一,以一度一,國公大人都一一向我詳細解答。」
「只是,講到一半的時候,國公大人忽然朝我跪下,並十分真誠的說,今日一定拜弟子為師,請我收下拜帖,並且給他賜字。」
王守仁眉頭越皺越深:「你答應了?」
王畿以為王守仁生氣了,馬上跪下來磕頭認錯:「先生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當時如何回絕,堂堂國公大人對我又跪又哭,只求我收他為徒,弟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做,只能點頭答應收他為徒。」
「唉。」王守仁發出重重的嘆息聲。何千軍拜的哪裡是王畿,分明是自己,他或許已經看得出了,是自己派王畿去見他,也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巡撫行邸當中。
嘆氣過後,王守仁就笑了,張開嘴哈哈大笑。
王畿跪在一旁無所適從:「先生何故發笑?」
「唉,他終究是知道了。」王守仁有些遺憾。
王畿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先生,現在該怎麼辦?我已經賜字給他,名義上,他已經是我的弟子,先生又為什麼說他是拜你為師啊?」
王守仁真的是服了,如此厚臉皮的事情也做得出來:「你先不要著急,興許一切都是他給我們設的局,讓我們自亂,你現在馬上返回客棧再去見他,把拜帖還給他,就說我已經返回行邸,是我讓你把名帖還給他,你且看他如何回你。」
王畿為難了:「可是,若是何千軍知道你回來了,要來見你,又該怎麼做?」
王守仁一臉凝重:「那就說明,這一切都是他設下的局,到時候不用管他,任憑他如何做,不讓他進府就是了。」
王畿明白了如何處理,重新拿回拜帖,開始往客棧趕去。
在王畿趕往客棧的時候,王守仁加強了警衛,同時不再留在院子裡,而是上了房頂,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躲起來。
他太了解何千軍了,如果知道自己回來,一定會不忌諱任何手段,都要進院子來。若是連守衛也攔不住,那麼自己就要及時做好應對,就躲著不見他,看他能使出什麼手段。
沒過一會兒,王畿急匆匆的回到院子裡,大聲叫著:「先生,先生大事不好了。」
王守仁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房頂趴了一會兒,看到王畿身後沒有人跟著,這才從房頂下來。
「先生大事不好了。」王畿神色匆匆。
王守仁正了正官袍,示意王畿安靜下來:「有什麼事好好說,莫要激動,可是他又出了什麼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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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先生。我去的房間的時候,裡面已經沒人,店小二說何千軍與翰林郎楊慎已經連夜趕路,離開了客棧。就在我離開客棧不久,他們就收拾行囊走了。」
「走了?」王守仁也看不透何千軍為何要這麼做:「可給小二留下什麼話?」
王畿拿出來一張紙條:「倒是沒留下什麼話,但是我在何千軍居住的房間發現這張紙條。」
王守仁打開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墨水還未乾,清清楚楚寫了一句話。
「先生與我,相聊甚歡。」
看見這一行大字,王守仁再也忍不住,淚水先是在眼眶中洶湧,眼眶終於承受不住眼淚的力量,兩串濁淚落了下來。
好一句,先生與我,相聊甚歡!
王畿看見王守仁看了信上內容淚流滿面,一時摸不著頭腦:「先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剛拜了我為先生,這上面的先生是我?在感謝我?」
「哈哈哈哈。」王守仁突然發笑,臉上的眼淚還未乾,又開始大笑。
又哭又笑,莫說這種表情在王守仁臉上很少出現,就是放在俗世間,也很少有人會出現這種表情。
「先生,先生,你這是怎麼了?」王畿有些害怕的握住王守仁的手,想讓王守仁安靜下來。
王守仁抹乾眼淚,收斂起笑容:「是的,他什麼都知道了,也什麼都看透了,他甚至看透我與他不相見的真相,這句話也是他的一個承諾。他承諾,無論他如何做都會像我期望的那樣做,為了心中正義,為了大明,去奉獻自己的每一滴熱血。」
「可是先生,既然他什麼都知道了,為什麼又要不辭而別?他此行來到南昌府不是為了要見先生一面嗎?」
王守仁給氣笑了,自己竟然會敗給自己的學生:「他已經見過了。」
「啥?見過了?」王畿傻了,王守仁從未出過行邸,兩次去往客棧都是自己孤生前往,王守仁根本沒有露過面:「先生偷偷去見過他?」
王守仁笑而不語。
王畿更傻了:「到底是什麼情況?先生為什麼會看到這句話又哭又笑?先生為什麼說何千軍見過你了?」
王守仁呼出一口濁氣,開始為王畿解釋此事:「如今不必再糾結此事,他知道你是我派過去的,他知道你之所問也是我之所問,與你相見自然也就與我相見,所謂的相見不只是兩人面對面看見了雙方的面貌,他知道我心中所想,知曉我的深意,這就夠了。」
王守仁如此說,王畿才反應過來,撓頭憨笑:「原來這句話上面的先生是陽明先生,我還是以為是我呢!」
王守仁再度苦笑:「他將你當做了我,所以才會拜你為師。唉,千防萬防,終究是被他鑽了空子,他與心學徹底綁在了一起。如此局面,對於他的未來不知道是好是壞。」
王畿把拜帖交給王守仁:「先生,既然那位國公大人是拜了你,那麼這個拜帖還是交給你合適,先生要賜給他什麼字?我寫封信派人轉交給他,他此行應該未曾走遠,如果派人快馬加鞭應該可以追得上。」
王守仁卻調皮了起來:「嘿嘿,不必了,你收個弟子,我收個徒孫,為師的輩分豈不是多高一截。」
「啊?」王畿哭笑不得的望著王守仁,從未見過自家先生有如此輕鬆的時候。
「對了,汝中,你賜給他什麼字?」王守仁對此事頗為好奇。
王畿說道:「也沒什麼,無論是地位還是學問,弟子都不如他,他現在已經是弟子仰慕的存在,當時卻要拜弟子為師。弟子只好送了一份美好的期望給他,希望他永遠都能像現在一樣—如初。」
何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