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寧姬(下)

    御前服侍的宮人們都嚇得跪下了,姚福升顫顫巍巍地上前,蹲在地上撿起了筆:「回皇上,是寧姬小主……」

    「她鬧什麼!」拓跋弘大怒。🐯☹  🎁♣

    姚福升覺得自己的臉一定被嚇白了。不知是怎麼回事,今日皇帝的心緒就像見了鬼一樣的……狂風驟雨。難道是因為左丞相?

    不對啊!左丞相半個月之前折騰得厲害,五皇子出生之後的幾日反倒安分許多,這幾日的早朝上都頗為平靜。而陝北的乾旱和匈奴的叛亂……好似也不是太嚴重啊。而且不管有多少煩心事,不還有五皇子這個寶貝麼,皇上每每看到五皇子,總會龍心大悅。

    這一回卻是不大對勁了啊……

    在御前服侍不比別處,姚福升每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揣度皇帝的心思,而且又不能讓皇上看出來他在猜些什麼。眼下時刻,宮人們都怕得發抖,姚福升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上前把硃砂筆捧給皇帝道:「奴才將寧姬小主勸回去吧……」


    然而拓跋弘的心思並沒有他想的那樣簡單。這位皇帝伸手把硃砂筆再一次扔了出去,而後惱怒道:「一個個地不省心!任氏是為了什麼來求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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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因為慧嬪娘娘……」姚福升沒轍了,說話都不利索:「任小主在慧嬪娘娘面前說錯了話,說,說慧嬪出身卑賤,不配給皇室生兒育女。慧嬪娘娘就說她口出惡語,命身邊宮女打了任小主,任小主心懷憤恨遂來求見皇上……」

    這事兒是林媛身邊的宮人告訴他的。

    「任氏當真那麼說?」拓跋弘的面目有些猙獰了:「她竟敢辱及皇嗣?」

    「這……奴才不知道,聽慧嬪娘娘身旁的人稟報,任小主當時不過是自言自語,說的聲音小,聽不清。但慧嬪娘娘偏聽見了……」姚福升不敢隱瞞亦不敢偏私,把當時的情形一句一個大實話地說了出來。

    拓跋弘一掌將桌上奏摺掃落在地:「既然是低聲自語,無所顧忌,依朕看這個任氏一定說不出什麼好話來!辱罵慧嬪不配生兒育女也是有的!她口出惡語就罷了,做錯事還不自知,到朕這兒來求個公道!簡直是笑話!」

    姚福升訥訥不敢言。

    拓跋弘越發暴怒,揮手道:「傳旨,寧姬任氏降為貴人!你讓她滾回去,若是再敢來建章宮叨擾,就繼續降她的位分!」

    ***

    很快,任寧姬觸怒皇帝,降位貴人的消息再次傳開,令滿宮嬪妃大為驚愕。

    連在齊容華宮中閒聊的林媛聽了,亦是當場驚得掉了一塊糕點。

    齊容華伸手去撿,十分可惜地說:「這可是用酥油炸過的啊……」復看著林媛道:「慧嬪娘娘怎麼這個樣子?何氏的下場,不是娘娘您一手促成、早有預料的麼!」

    齊容華和林媛相處久了,早就知道她不是簡單角色。這回人人都伸長了脖子看林媛和新妃對上,齊容華只是撇嘴,覺著任寧姬太不自量力。但不曾想到的是,因著這麼一丁點的爭執,任寧姬竟然被降位貴人。

    不過是一點小事而已,何須如此重懲呢。皇帝一向偏袒六位新妃,這一遭卻絲毫不顧念情分!

    齊容華只當是林媛在裡頭搗了鬼。如今看林媛這樣子,卻是比她還懵懂無知。

    倒是怪了,任氏這事兒是怎麼落得這般結果的。

    林媛站了起來。齊容華拉住她道:「這麼快就要走?任氏被貶了,慧嬪該高興才是。👮🔥 ❻➈ˢ𝐇ùЖ.𝔠𝐎爪 🎁🐊來,咱們點的崑曲歌姬馬上就到了,慧嬪娘娘走了,我一個人聽麼?」

    林媛沒有心思和她玩樂了。她勉強笑笑,對齊容華道:「成玉,你的日子快活,無論這宮裡出了什麼事兒,都波及不到你身上。但是我可不一樣。我要走了。」

    齊成玉無奈,送了她出門,臨了還道:「那麼明日再過來玩吧!」

    林媛回了緋煙樓,立即叫了一位名喚德才的內監,問他道:「皇上今日是怎麼了,任氏怎會驟然被貶!」

    林媛身邊有不少御前的人,在她生子之前,這些人都要屈尊在小小的緋煙樓裡頭服侍他。拓跋弘對待林媛不可謂不厚愛,只有一點不好,就是身邊多了許多外人,行事不方便。

    但好的一點,就是能夠更快捷地接觸到皇帝。

    德才就是二等的御前內監,算是很得臉的人。平日裡嬪妃們多會問他皇帝的情    況,林媛這麼問,不足為奇。

    

    他的主子是皇帝,不是林媛。但自從來了緋煙樓,他發現慧嬪真是個不錯的主子——一是從不會欺辱下人,二是出手大方,給的賞錢比別的主子都多。

    林媛問了這話,順手就從首飾匣子裡頭撿一塊玉墜子賞給德才。德才喜滋滋地接了:「回娘娘,聽御前的桂公公他們說,是任小主觸怒了皇上才遭貶的。」

    「是麼?」林媛的眉頭微皺。她栽贓任氏,說她辱罵自己不配為皇室生育,按著拓跋弘的性子,懷疑是一定的,但不一定會相信。就算拓跋弘真信了,這事說小不大也不大,又要顧著任氏身後的世家和朝堂的牽扯,多半只會將她禁足以示懲戒。

    但拓跋弘竟出手狠辣,一下子將她降了貴人。一年前和林媛爭執的江氏也曾由惠姬直接降位貴人,但主要原因是其父在任上貪污,為皇帝所不容,這才有這麼嚴厲的懲罰。

    再則,和年紀不小、姿色平庸的江氏相比,任氏可是水靈靈如花朵一般的美人兒啊。

    思量了半晌,林媛沉聲吩咐道:「備輦,咱們去長樂宮。」

    在林媛心裡,任氏從來都不足為慮,亦不值得她費腦子。她真正關注的,是拓跋弘。

    她已經感覺到,這個皇帝有點不對勁。

    是出了什麼事呢?任氏觸怒皇帝是一定的,但恐怕拓跋弘只是一時在氣頭上,任氏倒霉撿了個最不對的時機去求見皇帝,結果撞上了槍口,受了遷怒。真正令拓跋弘惱怒的,並不會是任氏。

    眼下境況,就連一貫得寵的林媛也不敢貿然去建章宮打探消息。她思來想去,還是先去長樂宮裡探一探口風。

    ***

    林媛到了長樂宮時,太后卻不在,之凝嬤嬤告訴她太后出宮去了大覺寺上香。

    林媛心裡不安,轉身想要離去,卻在前院偏殿裡頭碰上了王淑容和扇玉帝姬兩位。

    王淑容正坐著打絡子,扇玉坐在她身邊跟著學。林媛上前看著王淑容那算不得修長美麗的十指上下翻飛,淡淡笑道:「原來淑容娘娘不單擅長釀花露,打絡子也這般精巧呀。」

    王淑容低著頭趕工,聲色亦平靜:「不過是打發時光的玩意罷了,剛好太后新作的夏裳上頭需要配幾件好看的絡子,我閒來無事,就親手給太后娘娘做一些。」說著,她抬頭定定地看著林媛:「我算不得聰明靈巧,不管做什麼事,若是多少年如一日地做久了,笨人也會做得無比完美精巧。」

    「淑容娘娘說的是。」林媛輕輕地說著,看著一旁的扇玉,那孩子正學得很認真。

    「等我學會了,日後就給慧嬪娘娘和小皇子做穗子。」扇玉笑看著她。

    「那麼我先謝過帝姬了。」林媛說完這話,並不待多留,與王淑容告辭後轉身離去。

    無論宮裡發生什麼事,王淑容都是最懂得自保的人。林媛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辦法像王淑容一樣。

    她太貪心了,她要的東西比王淑容多得多。這種山雨欲來時候,她也很想坐在太后的長樂宮裡尋求庇護,但是她不能。

    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太后娘娘去上香了,皇上誰都不見。」林媛坐在華陽宮門前的亭子裡頭,喃喃自語。

    看起來,皇太后這一次是用不上了。

    「靜妃呢!她在做什麼!」林媛有些煩躁地問身邊人。

    德才早被林媛打發去尚宮局拿東西了,回話的是小成子:「靜妃娘娘傳召了趙淑媛和恬嬪二位,在合歡殿裡翻查帳簿。」說著又賠笑:「下個月的月例要發了,靜妃娘娘對嬪妃們寬厚,還差人四處詢問嬪妃們喜歡西域還是夏國的貢品。江南那邊的碧螺春快貢上來了,按著靜妃娘娘意思是嬪位以上的各宮分五兩。靜妃娘娘還說了,慧嬪娘娘您若是喜歡,可以去合歡殿裡說一聲,靜妃娘娘會多給五兩……」

    林媛聽著,面上並沒有笑意:「她倒是心靜如水,不動如山。」皇帝的異樣,尋常嬪妃可能感覺不到什麼,以為多半是朝堂出了煩心事而已。但靜妃這樣的人,自然是不同的。

    明明知道不對勁,還如往常一樣地過日子……甚至比往常更加勤勉地打理後宮事物了。「不管出了什麼事,靜妃這個樣子總是沒錯。」林媛聲色沉沉:「皇上看到的就是她用心做事、勤勤懇懇地模樣,後宮眾人都稱讚她寬厚,掌管宮務上雖然不能比蕭皇后更出色,卻也沒出什麼亂子。她在皇上眼裡,就是辦事得力、值得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