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立正式批捕之後,王秀蘭的遺體在法醫檢驗完成後通知了家屬來認領。
來的是她娘家的哥哥,叫王建國,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袖口磨得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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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長途汽車站一路趕過來,到局裡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陳玥把他領到接待室,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
王建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問,我妹妹走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陳玥說是一套乾淨的睡衣,淡藍色的。
王建國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她疼不疼。陳玥轉頭看了秦莉一眼。
秦莉站在門口,輕聲說了句不疼,走得很快。王建國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認領手續辦完之後,王建國把王秀蘭的遺物一件一件清點。
手機,錢包,鑰匙串,一張全家福照片。他拿起全家福看了一眼,照片裡王秀蘭笑得很開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曉雯七歲,暑假,動物園。字跡是王秀蘭的,一筆一划,很工整。
王建國把照片放回袋子裡,問許曉雯在哪裡。老周說還在姥姥家,暫時由姥姥照看。王建國說那就先放她那裡,等她長大了想拿再拿。
許曉雯的姥姥家在城郊一個鎮上。老周和小馬開車去了一趟,把王秀蘭的部分遺物送過去。
老太太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腰彎得很厲害,走路要扶著牆。
她接過遺物袋,沒有打開看,只是用手摩挲著袋子的表面,像是隔著塑膠袋在摸女兒的臉。她問,那個畜生呢。
老周說已經批捕了,等著判。老太太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扶著牆慢慢走回屋裡。
許曉雯從屋裡跑出來,在老周面前站住了,說叔叔,我媽的手機能給我嗎。
老周從遺物袋裡拿出手機,遞給她。許曉雯接過去,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她和媽媽的合照,兩個人在動物園門口,她那時候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
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攥在手裡,說了聲謝謝叔叔,轉身跑回了屋裡。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把打火機掏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口袋裡。
馬福全來局裡簽最後一次補充筆錄的時候,手腕上還套著賣魚時戴的橡膠手套。
他簽完字,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老周,許國立知道我跟秀蘭的事嗎。
老周說知道,他就是因為聽到你跟王秀蘭打電話才起的疑心。馬福全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魚腥味的手指,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周說你要是沒別的事就回去吧。馬福全站起來,把橡膠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里,說我以後不賣魚了,回老家,家裡還有幾畝地,種點菜也能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我最後悔的不是認識她。
是她那天打電話來訂鯽魚的時候,我應該跟她說別讓你老公知道。
我沒有說,因為我想多聊幾句。每次她打電話來我都想多聊幾句,我捨不得掛。
他說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外面太陽正烈,柏油路面上的熱浪把他的背影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孫師傅來局裡做最後一次證人筆錄的時候,帶了一兜蘋果,說是老家樹上摘的。
陳玥接過去放在茶水間,洗了一個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孫師傅簽完字,坐在傅長寧對面,說許國立那個人的工具箱還在更衣室里,沒人動過,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跟他幹活一樣。
傅長寧問他許國立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孫師傅想了想,說就是一個悶葫蘆,技術好,不偷懶,從來沒跟人紅過臉。
有一次廠里聚餐,大家都喝了酒,有人開玩笑問他跟老婆感情怎麼樣,他說了句話。
他當時以為是玩笑,現在想起來渾身發冷。老周問他說了什麼。
孫師傅說我愛她愛得不得了,她要是哪天想離開我,我就把她留在家裡,哪兒也不讓她去。
老周把這句話寫進了補充筆錄的備註欄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說這種話平時聽著像甜言蜜語,出了事再回頭看,每一個字都是預告。
秦莉把最後一份物證補檢報告送過來。編織袋上的指紋跟許國立完全匹配,床單上的血跡DNA跟王秀蘭的牙刷樣本一致,菸灰缸底部提取到了王秀蘭的血跡和許國立右手的指紋。
她在報告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死者頭部鈍器傷與菸灰缸底部形態吻合,擊打次數兩次,與供述一致。傅長寧看完,簽了字,把報告附進案卷里。
結案報告寫完那天下午,傅長寧把許國立案的檔案袋放進鐵皮櫃裡,跟之前幾個案子的卷宗並排放在一起。櫃門關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裡面摞著的檔案袋,有厚有薄,最早的已經積了一層薄灰。
老周從茶水間端了兩杯新泡的茶過來,一杯放在傅長寧桌上,一杯自己端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全黃了,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樓下的院子裡,小馬正在給帕薩特換雨刷,舊的那副刮不乾淨了,新買的這據說是矽膠的。老周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說這車跟著咱們跑了多少年了,也該換了。
傅長寧說修修還能用。老周說發動機都大修過好幾回了。傅長寧說三回。
老周說那還修什麼,直接報廢算了。小馬在樓下喊了一句,說雨刷換好了,要不要試一下。老周說又沒下雨,試什麼。
小馬說我拿水管沖一下。老周說你省省吧,別把車漆衝掉了。
陳玥從茶水間探出頭來,說你們別吵了,物業老李來修門鎖了。老周站起來就往外走,說這次必須讓他把鎖芯換了,上次就說換,又拿舊的糊弄。
走廊里傳來老李的聲音,說這次是新鎖芯,昨天剛買的。老周說昨天買的怎麼包裝盒是舊的。
老李說那是放在工具箱裡壓的。老周說你工具箱裡還壓了什麼。老李說你別管了,反正鎖芯是新的。
傅長寧沒參與他們的爭論。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已經不燙了。
窗外遠處城東那片舊工業區的煙囪正在被拆除,拆了一半的鋼筋從斷裂的水泥里支棱出來,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色的光。
再過幾個月,那裡會蓋起新的商品房,住進新的人。他想,沒有人會記得這裡曾經有一個女人,每天站在陽台上晾衣服。
她的丈夫在樓下倒垃圾的時候會仰頭看她一眼。也沒有人會記得,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每個加班回家的深夜,把搪瓷杯里的涼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的門,在黑暗中聽著妻子的呼吸聲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