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百分鐘的對峙,玻璃菸灰缸砸碎十九年夫妻情分

  技術科把監控時間軸拉出來的時候,傅長寧正端著搪瓷杯站在白板前面。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忘了喝。

  小馬把時間軸列印出來,貼在白板上。

  七月十九號晚上八點四十分,許國立第一次回家,扔了一袋垃圾,九點整離開。九點十五分,王秀蘭穿著睡衣出現在樓門口,站了大概三分鐘,返回樓里。

  九點五十分,許國立第二次回家,手裡多了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軸承。

  十點二十分,他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下樓,放在垃圾桶旁邊,十點二十五分出了小區大門。

  老周把監控截圖一張一張按時間順序排在桌上。許國立拎編織袋下樓的那張截圖裡,編織袋很大,鼓著,他一隻手拎著袋口,另一隻手托著袋底。從身形看,袋子裡裝的東西至少有八九十斤。

  「王秀蘭體重多少。」傅長寧問。

  「一百一十斤。」老周把秦莉的初步報告翻出來,「身高一米六二。許國立一個人扛下來的。」

  傅長寧讓老周把許國立從家裡帶到局裡,不要等明天。老周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抽屜里拿了錄音筆。小馬說我也去。老周說你在家盯著技術科,把那個編織袋的去向查清楚。小馬說好。

  許國立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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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POLO衫換成了一件灰色T恤,領口有點變形,像是衣櫃裡隨手抓的。

  坐下之後,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

  傅長寧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貼著一個創可貼,創可貼邊緣捲起來了,裡面露出一道結了痂的劃痕。

  傅長寧把監控時間軸放在桌上,推到許國立面前。

  「你說你九點十分回家拿軸承,喝了水就走了。實際上你九點五十分才離開。中間你在家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許國立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說你走的時候你老婆還活著。但監控拍到九點十五分她出現在樓門口,站了三分鐘,返回樓里。之後她再也沒有出來過。十點二十分,你拎著一個編織袋下樓。那個編織袋裡裝的是什麼。」

  許國立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那張監控截圖,嘴唇抿成一條線。審訊室里很安靜,能聽到牆角排風扇嗡嗡的轉動聲。

  「我們的人在垃圾中轉站找到了那個編織袋。」傅長寧把秦莉的物證照片放在桌上,一張一張排開。帶血的床單、許國立的T恤、王秀蘭的睡衣。三張照片,並排放在許國立面前。

  許國立低下頭,兩隻手從桌上放下去,擱在膝蓋上。他的肩膀塌下來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傅長寧沒有說話。老周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點。

  「八點四十分我回去過一次。我在樓下看到她臥室的燈還亮著,我想上去,但我沒上去。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聽到她在打電話。我聽不清說什麼,但她的語氣……她跟我說話不是那個語氣。」許國立的聲音開始發抖,「九點十分我又回去。我跟自己說,我是回去拿軸承的。但其實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她在幹什麼。」

  「她在幹什麼。」

  「她在看電視。茶几上放著一杯水,她自己的杯子。她問我怎麼又回來了,我說拿配件。她沒起疑,讓我自己倒水喝。我站在她後面,她繼續看電視,笑了一下。不是對我笑,是電視裡的小品。」許國立的喉結動了一下,「我跟她說,你剛才跟誰打電話。她愣了一下,說你看我手機了。我說我聽到了。她就把遙控器放下,說老許,我們好好談談。」

  「然後呢。」

  「我說談什麼。她說你坐下。我沒坐。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她說我們離婚吧。」

  老周在記錄本上劃了一道很重的線。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早就想說了,一直拖到現在。我問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說沒有。我不信。她說你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反正我跟你過不下去了。」許國立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卻越來越平,「她說完之後轉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她甩開我的手,說別碰我。她看我的眼神……」

  他停了一下。

  「跟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我跟她過了十九年,她最後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樣。」

  傅長寧看著他的眼睛。許國立也看著他,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我從茶几上拿起那個菸灰缸。玻璃的,方的,很沉。她背對著我往臥室走,我砸了一下。她回頭看我,我又砸了一下。她趴下了。」

  「然後呢。」

  「我把她拖到衛生間。她的頭在流血,我怕血弄髒地板,就用床單墊著。她在衛生間裡不動了。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涼的。不是活人的溫度。」許國立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給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睡衣。原來那件沾了血,不好看了。我把原來那件和床單、還有我自己的T恤一起塞進編織袋裡。然後把她也裝進編織袋裡。趁環衛清運垃圾的時間,把袋子放在垃圾桶旁邊。」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等了幾秒,問他為什麼要把床單和衣服一起扔掉。

  許國立說床單上有血,洗不乾淨。衣服也有血,留著沒用。

  傅長寧又問他菸灰缸現在在哪裡。許國立說在客廳茶几上,洗過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說洗了好幾遍,用洗潔精洗的。

  老周站起來,走到門口給小馬打了個電話,讓他立刻去許國立家茶几上取那個菸灰缸。

  傅長寧繼續問,你八點四十分回去扔的那袋垃圾是什麼。許國立說是廚房的垃圾,剩菜剩飯,他不想讓她起疑,故意在樓下扔了垃圾才走的。其實他就是想聽她打電話。

  「你聽到她打電話的內容了嗎。」

  「沒聽清。只聽到她說『明天再來拿』。我不知道是拿什麼東西。我以為是……」他沒有說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以為是那個人。他一直在懷疑的那個人。他跟蹤過她,沒跟到。他查過她的手機,那個號碼每次都打很短,問就掛。他知道她在跟某個人聯繫,但他不知道是誰。

  「賣魚的馬福全。」

  許國立抬起頭,看著傅長寧。他的表情不是憤怒,是某種比憤怒更空的東西。

  他說他今天才知道。他問是不是真的,傅長寧說馬福全自己承認了,但王秀蘭上個月就跟他斷了。許國立低下頭,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小馬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那個玻璃菸灰缸。傅長寧接過去對著光看了一眼,菸灰缸底部有一道很細的裂縫,縫隙里有暗紅色的殘留物,肉眼幾乎看不清。

  許國立看著那個菸灰缸,嘴唇動了一下。傅長寧問,你後悔嗎。

  他沉默了幾秒,說後悔。不是後悔殺了她,是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坐下來跟她好好談談。

  她第一次說想離婚的時候,他不應該摔門就走。他應該坐下來聽她把話說完。

  那樣的話,也許她現在還活著。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睜開。

  傅長寧站起來,讓老周把許國立帶下去。許國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問曉雯知道我了嗎。傅長寧說她還不知道。許國立說那就好。然後低下頭,跟著老周走出了審訊室。

  老周把許國立押回拘留室之後,回到審訊室,靠在牆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有個問題沒想通——許國立把王秀蘭的屍體跟帶血的床單、衣服一起扔進垃圾桶,他把屍體跟其他帶血的物證混在一起。

  如果他只是想處理屍體,為什麼要把帶血的床單和衣服也扔在同一個袋子裡。他完全可以分開扔。

  除非他想讓這些東西一起被找到,像是一個包裹,整整齊齊的。

  傅長寧說也許他覺得這樣才完整。老周沒有接話,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放回口袋裡。

  秦莉的補充檢測結果在第二天一早送來了。

  垃圾中轉站找到的床單上的血跡DNA跟王秀蘭完全匹配,許國立的T恤上同時有他和王秀蘭的血跡。

  玻璃菸灰缸底部提取到王秀蘭的血跡和許國立右手的指紋。王秀蘭頭部的鈍器傷有兩處,跟菸灰缸底部的形態完全吻合。

  秦莉在報告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死者頭部鈍器傷與菸灰缸底部形態吻合,擊打次數兩次,與供述一致。

  傅長寧把所有的材料在桌上鋪開。監控時間軸、許國立的口供、孫師傅的證詞、馬福全的詢問筆錄、秦莉的物證報告,一頁一頁排好順序。

  他拿起筆,在結案報告上開始寫字。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梧桐樹的葉子上掛著昨夜的雨水,被晨光照得發亮。

  樓下院子裡,小馬正在給帕薩特擦擋風玻璃,水桶擱在輪胎旁邊,抹布甩得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