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軍被批捕之後,秦莉把物證整理了一遍。
夏小梅的遺物不多。
一部屏幕摔碎的手機,一個黑色單肩包,包里裝著口紅、紙巾、半包話梅、一串鑰匙、一張過期的電影院票根。
手機已經送到技術科做過數據恢復了,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都導了出來,鄭軍在案發當晚給她打過兩個電話,她沒接,後來又回了過去。
技術科的人說那條通話記錄被刪過,但恢復出來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秦莉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裝進證物袋,貼上標籤。裝到鑰匙的時候停了一下。鑰匙串上掛著一個褪色的毛絨掛件,是一隻兔子,耳朵上的絨毛磨光了,露出裡面的白色網布。
她把這個也裝進袋子,在標籤上寫了「鑰匙掛件,粉色,舊」。
那枚金戒指單獨裝了一個小證物袋。戒指內側刻著「小梅」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用電刻筆手工刻的,筆畫深淺不一。秦莉把戒指放在顯微鏡下看了一眼,刻痕里有微量的洗衣粉殘留,是周玉蘭拿到戒指之後洗過的。她在報告裡寫了一筆:物證曾被清洗,不影響DNA提取。
傅長寧把這些物證清單一頁一頁翻完,簽了字。然後他把夏小梅的遺物整理好,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在封面寫了案號、死者姓名、物品清單。檔案袋擱在桌角,跟鄭軍的口供筆錄放在一起。
周玉蘭在電話里說想來拿小梅的東西。陳玥告訴她,結案之後會通知家屬來認領,到時候帶上身份證。周玉蘭問戒指能不能先還給她,她想戴在身上。
陳玥看了一眼傅長寧,傅長寧微微搖了搖頭。陳玥對著話筒說,再等等,案子還在走程序,物證暫時不能動。周玉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好,然後掛了。
老周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三個包子和一杯豆漿。他把包子放在傅長寧桌上,說吃吧,知道你沒吃早飯。
傅長寧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豬肉白菜餡的。老周說剛才在樓下碰到周小龍了,他來局裡補簽一份證人筆錄,騎著他那輛三輪車來的,車上還拉著一車貨,停在門口被保安罵了,說不讓停貨車。
他說那不是貨車,是三輪車。保安說三輪車也算貨車。他只好把三輪車推到馬路對面,鎖在電線桿上。
「他怎麼樣。」傅長寧問。
「還行。」老周靠在椅背上,擰開豆漿喝了一口,「他說他哥周大龍回老家了,店裡的活他一個人頂。他還讓我跟傅組說一聲謝謝。我說不用謝,以後別亂刪通話記錄就行。」
「他刪了什麼。」
「不是他刪的,是他哥。周大龍在案發之後拿周小龍的手機把跟鄭軍的通話記錄刪了。技術科恢復了,但周小龍確實不知情。這事已經記在周大龍的行政處罰決定書里了。」
傅長寧點了下頭,繼續吃包子。
快中午的時候,夏小梅的家屬來領遺物。來的是她嫂子周玉蘭,還有她哥夏建國。
夏建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子上沾著沒洗掉的機油漬,手裡攥著一頂安全帽。
他剛從工地上趕來,安全帽都沒來得及放回宿舍。周玉蘭還是那件褪色的紅毛衣,頭髮用皮筋扎著,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次見時更重了些。
陳玥把他們領到接待室,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讓他們清點。
夏建國打開檔案袋,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手機、單肩包、鑰匙、口紅、紙巾、話梅。
拿到那枚金戒指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他把戒指托在手心裡,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遞給周玉蘭。周玉蘭把戒指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這個戒指是他哥送她的。」周玉蘭的聲音很輕,「她十八歲生日那天,他哥剛發了第一個月工資,帶她去金店打的。她一直戴著,洗澡都不摘。」
夏建國把遺物一件一件放回檔案袋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疊一件剛洗完的衣服。他把檔案袋封好,站起來,對傅長寧鞠了一躬。傅長寧側了一步,沒受這個禮。
「抓到人了就好。」夏建國說,「我媽身體不好,我還沒告訴她。等案子判了再跟她說。」
傅長寧點了點頭。夏建國把安全帽夾在腋下,拎著檔案袋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說,她那個兔子掛件是從小戴到大的,上小學的時候在學校門口買的,兩毛錢一個。現在早就買不到了。他說完,拉開門走了。
周玉蘭走到門口的時候站住了。她沒有回頭,背對著傅長寧說,小梅在出事前兩天給她打過電話,說她攢夠了下個季度的房租,想搬到離公司近一點的地方。她說她看中了一間朝南的房子,有個小陽台,能曬到太陽。她說等搬好了請嫂子來吃飯。
沒有人說話。周玉蘭推開門,跟在夏建國後面走了。
老周把手裡的打火機轉了兩圈,放回口袋裡。陳玥拿起那盒話梅看了看,放回檔案袋裡,把袋子封好。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老周站起來說,我去食堂看看今天有沒有紅燒肉。小馬說我跟你去。傅長寧說你們先去,我把這份結案報告寫完。
下午,技術科把鄭軍作案用的尼龍繩和五金店貨架上取樣的繩子做了同一性比對。
結論是同一批次,同一材質,同一編織工藝。繩子的纖維磨損程度跟五金店貨架上那捆被剪過的繩子完全吻合。
秦莉在報告裡附了一張顯微鏡下的纖維對比圖,兩束纖維的橫截面紋理像指紋一樣嚴絲合縫。
她又補了一份關於夏小梅指甲縫裡金屬碎屑的分析。鐵鏽成分跟五金店貨架上的膨脹螺栓一致,鋁粉成分跟店裡常用的鋁合金配件一致。這些金屬碎屑說明夏小梅在案發當晚進過五金店,接觸過貨架或商品。跟她上了周大龍的麵包車之前的時間線完全吻合。
傅長寧把這兩份報告附在案卷後面,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夏小梅的通話記錄、周大龍的麵包車GPS軌跡、鄭軍手機基站的定位數據,三條時間線合在一起,畫出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十月三號晚上八點四十分,夏小梅在建材市場東門下車。
八點四十五分左右,她進了宏達五金建材,可能是找周大龍問鄭軍的去向。周大龍不在店裡,只有周小龍在。她在店裡逗留了幾分鐘,指甲縫裡沾了金屬碎屑。
八點五十分左右,她從五金店出來,在門口碰到開車路過的周小龍。周小龍把她送到家具廠門口,按了一聲喇叭,她沒回頭。
八點五十五分左右,她走進家具廠車間,鄭軍在裡面等她。之後發生的事,鄭軍的口供里都寫了。
最後一份需要歸檔的材料,是周大龍的行政處罰決定書。
隱瞞不報、擅自離市、刪除他人通話記錄,三項加起來,行政拘留十日,罰款五百。
他在拘留所里簽了字,簽完之後問管教,鄭軍能判多少年。管教說那是法院的事。他又問,小梅的戒指她嫂子拿到了嗎。管教說不知道。他低下頭,沒有再問。
下班前,傅長寧把夏小梅案的卷宗全部裝進檔案袋,封口,在封面寫了案號和辦結日期。
他把檔案袋放進鐵皮櫃裡的時候,看到裡面還摞著前兩個案子的卷宗。一袋是劉敏的,一袋是陳玉芳的。他把夏小梅的檔案袋挨著陳玉芳的放下,關上櫃門。
老周從茶水間端了兩杯熱茶過來,一杯放在傅長寧桌上,一杯自己端著。窗外的太陽斜下去了,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樓下的院子裡,小馬正在給帕薩特擦擋風玻璃,水桶擱在輪胎旁邊,抹布甩得啪啪響。
「又結一個。」老周吹了吹杯子裡的茶葉。
「嗯。」傅長寧端起搪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