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白色麵包車的車主信息在當晚就查到了。
陳玥打電話來的時候,傅長寧剛泡好一壺茶,茶還是陳玥上周拿來的正山小種,傅長寧泡得太濃,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
陳玥說車主叫周大龍,四十一歲,本地人,宏達五金建材的法人。店面地址就在建材市場東門旁邊,離夏小梅下車的公交站不到兩百米,離家具廠不到五百米。
有過一次治安處罰記錄,三年前的,因為打架。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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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去。」傅長寧掛了電話,把那壺苦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壺淡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帕薩特停在建材市場東門口。市場裡空蕩蕩的,國慶假期剛過,開門營業的店鋪不到一半。宏達五金建材的捲簾門只拉了一半,門口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那裡,車身上印的「宏達五金建材」幾個字褪得更厲害了些,後視鏡上掛著一根紅布條,已經曬成了灰粉色。
傅長寧彎腰看了看輪胎縫隙里的泥土,是黃泥,跟家具廠後面那片荒地里的土質一致。他又往後視鏡上那根紅布條看了一眼,是一條撕成條的紅色尼龍繩,編織紋路細密,跟秦莉描述的登山繩不是同一種,但也是尼龍材質,寬度目測在四到五毫米之間。
老周掀開捲簾門,門下的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店裡很暗,堆滿了五金件和建材樣品,空氣里一股鐵鏽味和切割金屬的焦糊味。
一個男人蹲在貨架後面整理東西,聽到聲音站起來,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周大龍?」老周亮出證件。
周大龍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看了他們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老周問他門口那輛麵包車是不是他的,他說是。問他認不認識夏小梅,他說認識,在他這兒買過一回材料。
老周追問什麼時候、買什麼。周大龍想了想,說大概一個月前,她來買過一捆鐵絲和幾根膨脹螺栓,說是家裡裝修要用。就那一次,之後再沒見過。
「十月三號晚上你在哪裡。」老周的語氣還是那樣,像是在閒聊。
「在家。國慶放假,在家待了幾天。」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
「你的車呢。也跟你一起在家待了幾天?」
周大龍沉默了一下,說他三號晚上出去過一趟,去店裡拿東西。幾點去的幾點回來的,記不太清了。老周問他拿什麼東西,他說一卷電線,家裡跳閘了,過來拿卷新的換上。他把手機通話記錄翻出來,確實沒有三號當晚跟夏小梅的通話記錄。微信也翻出來,也沒有。
傅長寧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語氣很平:「監控拍到夏小梅十月三號晚上八點四十分在建材市場東門下車。她來建材市場幹什麼?這附近所有店鋪都關門了,除了你的五金店。有人看到你的麵包車當晚停在家具廠門口。」
周大龍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不是慌張,是那種被人點到關鍵處的僵住。他嘴唇動了一下,說他不認識她,真的只是來買過一回東西。他也沒去過家具廠,麵包車停在那兒可能是別人開的。傅長寧說你一個人住,車鑰匙只有一把,別人是誰。周大龍沒有回答。
老周在店裡轉了一圈,走到貨架後面堆放雜物的地方。角落裡摞著幾個紙箱子,裡面裝著各種規格的繩索和綁帶。其中一箱是尼龍繩,紅色,編織紋路跟後視鏡上那根紅布條一致,也跟案發現場兇器勒痕的特徵吻合。
老周從箱子裡拿起一捆尼龍繩,繩子已經拆開用過了,剪斷的繩頭斷面很整齊。他把繩子舉給周大龍看,問這是什麼時候剪的,剩下的那截在哪裡。
周大龍說繩子賣了,來買的人多,誰記得住。老周說這種尼龍繩的編織紋路跟勒死夏小梅的兇器一模一樣,秦法醫已經在做比對了。
周大龍往後退了一步,腰撞在貨架上,一個扳手從架子上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哐當一聲。他說那天晚上他確實見過她。她在建材市場東門下車,他正好開車路過,她問他能不能捎一段。
他說去哪,她說去家具廠那邊。他說那邊都廢棄了,你去那兒幹什麼。她說約了人。他把車開到了家具廠門口,她下了車,他就開走了。就這麼簡單。
「你剛才說你不認識她。現在又說你捎過她。」傅長寧往前走了一步。
周大龍的額頭開始冒汗,說剛才沒想起來。她來買過鐵絲是真的,那天晚上碰見也是真的,但他跟她沒什麼關係,就是個普通顧客。老周問他為什麼剛才不說。周大龍說怕惹麻煩,一個女人死了,他說他見過她,警察肯定第一個懷疑他。
傅長寧沒有拆穿他,而是換了個方向問:「你以前受過傷嗎。後背上,或者肩膀上。」
周大龍愣了一下,說以前在工地上被鋼筋砸過,肩膀上縫了七針,有好幾年了。傅長寧讓他把衣服脫下來,周大龍猶豫了一下,解開工裝外套的扣子,露出裡面的灰色汗衫。
左肩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縫合過的痕跡很清楚,針腳不整齊,看得出來當時縫得比較粗糙。
「你知道夏小梅的指甲縫裡有什麼嗎。」傅長寧看著他的眼睛,「有血跡。不是她的血。她被抓走之前抓傷了兇手。兇手的肩膀或者後背應該有對應的抓傷。但你肩上的是舊傷。新傷呢。」
周大龍把外套重新穿好,說你們可以查,他身上沒有什麼新傷,不信可以拍照。老周讓他把衣服撩起來,對著他後背拍了幾張照片,發給了秦莉。秦莉過了幾分鐘回了消息,說肩上的傷是舊傷,跟死者指甲縫裡的DNA沒有關係。周大龍身上沒有近期抓傷的痕跡。
「但這不能完全排除你。」傅長寧的語氣沒有放鬆,「兇手戴了手套或者穿了長袖。你開麵包車,她上了你的車。你是她生前最後接觸到的人之一。你的尼龍繩跟兇器特徵吻合。你說你把她送到家具廠門口就走了,但沒有人能證明。家具廠裡面的事,只有你知道。」
周大龍死死盯著他,說不是他殺的,他把她送到就走了,她下了車他還看到她往家具廠裡面走。他當時還按了一下喇叭,問她約的人在哪兒。她說在裡面等。他就走了。
「你按了一下喇叭。你看到一個女人獨自走進廢棄廠房,還按了一下喇叭就走了。」傅長寧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周大龍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如果只是捎一個普通顧客,他不會按喇叭。按喇叭說明他在意,他關心她是不是安全。這種在意不是一個五金店老闆對陌生顧客的在意。
老周往前逼了一步:「你跟夏小梅到底是什麼關係。最好現在就說清楚。她的通話記錄雖然沒有你的號碼,但我們已經查了她的微信,她有一個備註叫『周哥』的聯繫人,頭像是一輛麵包車。那個麵包車跟你的車一模一樣。」
周大龍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抽了一下,說他不叫「周哥」。店裡的招牌是宏達五金建材,他是老闆,但法人不是他。法人是他哥。他叫周小龍,周大龍是他哥的名字。夏小梅認識的是他哥,不是他。
這個拐彎讓老周和傅長寧都頓了一下。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傅長寧讓周小龍接著說。周小龍說那天晚上夏小梅上了車之後,他問他哥在哪兒。
她說他們吵架了,她找他有事。周小龍把他送到家具廠門口,她下了車往裡走,他按了一下喇叭是想問她要不要等,她沒回頭。他就開走了。他之前不想說,是因為他哥有前科,一旦警察知道這事兒扯上他哥,會咬死他不放。
「你哥在哪兒。」傅長寧問。
「不知道。他三天前走了。說是去外地進貨,電話打不通。」周小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我一開始不知道夏小梅死了,你們來了我才知道。我想替他瞞,但瞞不住。」
老周盯著他看了幾秒,問他哥的住址、手機號、身份證號,讓他全部寫下來。周小龍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舊名片,上面印著「宏達五金建材 周大龍」,電話是另外一個號碼。
老周接過名片,立刻打電話給陳玥查周大龍的身份信息。陳玥在電話那頭敲了幾下鍵盤,說周大龍,四十一歲,有過三次治安處罰,比弟弟多兩次。一次打架,一次盜竊未遂,一次猥褻婦女。
老周把電話內容記在本子上。猥褻婦女。他把這三個字圈了一個重重的圈。
傅長寧讓老周去查周大龍的麵包車GPS軌跡和三號晚上的手機定位。老周撥了技術科的電話,技術科那邊過了大概十分鐘回了消息,說周大龍名下也有一輛麵包車,跟周小龍這輛是同款同色,車牌號差了一位。
三號晚上,周大龍的麵包車在建材市場附近有過移動記錄,手機定位顯示他當晚八點到十一點之間一直在建材市場方圓兩公里內。十點四十分左右,他的手機信號出現在家具廠附近,停留了大概半個小時。
老周把這條信息寫在記錄本上推到傅長寧面前。傅長寧看完,讓小馬立刻把周大龍的麵包車GPS數據調出來,同時把周大龍的信息掛到網上追逃。小馬應了一聲,去打電話了。
傅長寧又轉向周小龍,問店裡的尼龍繩他哥碰過沒有。周小龍說繩子是他進的貨,但他哥經常拿店裡的東西送人,也不記帳,他不知道他拿沒拿過繩子。他頓了頓,又說一件事。有一回他在店裡整理貨架,發現少了一卷紅色尼龍繩和一雙手套。他問他哥,他哥說拿回家用了。那是大概半個月前的事。
半個月前。跟買繩子準備作案的時間對得上。
傅長寧把從店裡貨架上取樣的尼龍繩裝進證物袋,跟周小龍說讓他把店裡所有紅色尼龍繩的進貨記錄和銷售記錄整理出來,技術科要來調取。
然後他讓周小龍轉告他哥,如果他聯繫他,告訴他最好主動投案。
周小龍點頭,站在貨架前面,陽光從捲簾門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從五金店出來,老周走到麵包車後面,拉開後車門。車廂里堆著幾捆電線、一箱膨脹螺栓和幾根PVC管,角落裡扔著一塊深藍色的篷布,篷布邊緣有暗紅色的痕跡。
他讓技術科的人來把麵包車也拉回去做全面勘查。傅長寧站在車旁邊打了個電話給秦莉,問她尼龍繩纖維的比對結果。
秦莉說死者頸部提取的尼龍纖維跟五金店貨架上的紅色尼龍繩纖維橫截面特徵一致,同一材質同一編織工藝,很可能是同一批次產品。
再加上她指甲縫裡的金屬碎屑成分也分析出來了,是鐵鏽和鋁粉的混合物,鐵鏽成分跟五金店貨架上的膨脹螺栓表面氧化物一致。鋁粉可能來自五金店常用的鋁合金配件。
這兩種金屬碎屑同時出現在死者指甲縫裡,說明她死前接觸過五金店的貨架或商品。
「她進過五金店。不是建材市場東門下車之後就上了麵包車,而是先去了五金店。她在五金店裡接觸過這些東西,然後才上了周大龍的麵包車。」傅長寧掛了電話,把這個時間線重新理了一遍。
夏小梅三號晚上八點四十分下車,先去五金店,可能跟周大龍碰了面。然後她上了周大龍的麵包車,被帶到了家具廠。
或者她先去了家具廠,然後周大龍開車過來找她。不管哪種順序,她最後見到的人是周大龍。
老周把後車門關上,靠在麵包車上點了一根煙,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周大龍跑了。他跑的時候夏小梅的屍體還沒被發現,但他已經跑了。他跑的時間點太巧了。
傅長寧說不是巧,是他知道屍體遲早會被發現。
所以他提前跑了。如果能找到他,這個案子就破了。
他給陳玥打了個電話,讓她通知各分局和派出所,全市布控,重點查建材市場附近、火車站、長途客運站。
周大龍的身份證信息和麵包車信息全部下發。陳玥說收到,立刻去辦。
老周把菸頭彈進路邊的垃圾桶,上了駕駛座。
帕薩特從建材市場東門駛出,拐上主幹道的時候,傅長寧回頭看了一眼。
周小龍還站在宏達五金建材門口,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他站在半截門後面,只露出半張臉,一動不動地看著帕薩特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