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票上唯一的一枚指紋

  周海濤被帶進詢問室的時候,傅長寧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桌上放著兩個透明證物袋,一個裝著一截紅色登山繩,一個裝著一張皺巴巴的購物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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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濤坐下,蹺起二郎腿,腳尖又開始點地。但這次點的節奏比上回快,快得多。

  傅長寧把登山繩的證物袋往前推了推。問他在哪裡買的。周海濤盯著那截繩子看了幾秒,臉色變了。不是慌張,是憤怒。他說不是他的,他從來沒見過這截繩子。

  「在你廚房櫥櫃裡找到的。醬油瓶後面塞著。」

  「我家沒有登山繩。我連山都沒爬過。」

  「那這張購物小票呢。」傅長寧把第二個證物袋推過來,「在你茶几下面垃圾桶里找到的。五天前,戶外先鋒裝備店,登山繩十米紅色,棉質防滑手套一副。」

  周海濤拿起證物袋,隔著塑膠袋盯著那張小票看了好一會兒,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氣的。他把證物袋往桌上一放,說這也不是他的。

  他從來不去戶外店,他一個開貨車的,買登山繩幹什麼,買手套倒是可能,修車要用,但棉質防滑手套不是修車用的那種,他要買也買勞保手套。

  「繩子在你屋裡,小票也在你屋裡。你說都不是你的。」

  「不是。」周海濤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然後自己壓下來,「有人栽我的贓。」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讓他說。周海濤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桌上,說他要是想殺人,不會把兇器藏在自己家裡。

  殺了人把繩子扔了不行嗎,扔國道邊上,扔垃圾桶里,扔河裡,怎麼都比塞在廚房櫥櫃裡安全。

  他要是買了繩子,小票撕碎了沖馬桶不行嗎,為什麼要團成一團扔在茶几下面讓人一眼就能翻到。他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氣已經快要壓不住了,但不是那種被戳穿的惱羞成怒,而是一種覺得自己被當成傻子對待的憤怒。

  傅長寧沒有直接回應。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周海濤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問了一個跟登山繩完全無關的問題。

  「你前天晚上跟劉國慶一起在老唐屋裡喝酒。那天晚上除了罵陳玉芳,你們還聊了什麼。」

  周海濤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拍。他想了想,說還聊了麻將,老唐說最近手氣不好。

  後來劉國慶喝多了,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話,說他年輕時在部隊裡的事,說他是工程兵,架橋鋪路什麼都幹過。

  還說他以前在部隊裡學過攀岩,是連隊裡爬得最快的。

  老周在旁邊停住了筆。攀岩。

  「劉國慶說他學過攀岩?」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對。他說他爬過懸崖,用什麼登山繩,說那繩子貴得很,一根好幾百。」周海濤說到這裡,自己也愣了一下,抬頭看傅長寧。

  傅長寧沒有回應他的眼神,繼續問劉國慶還說了什麼。周海濤說他還說了陳玉芳幾句難聽的,說她離婚之後一個人住,晚上經常不關門,肯定是等哪個野男人。

  他當時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就岔開了話題。老唐把牌往桌上一拍,說喝酒喝酒。

  老周把這條信息單獨圈出來。

  劉國慶說過他聽到樓道里有一男一女說話,但沒聽出是誰。他說自己一直在屋裡看電視。

  但現在看來,他學過攀岩,他認識登山繩,他比周海濤更熟悉這種東西。

  而且他在醉酒狀態下罵過陳玉芳,罵得比周海濤更難聽。

  傅長寧讓周海濤在筆錄上簽字,然後讓他先回去,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本市。周海濤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頭說繩子的事他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東西不是他的。

  傅長寧沒有說話。周海濤等了兩秒,拉開門走了。

  老周把筆擱在記錄本上,說現在繩子有了,小票有了,攀岩的技能也有人認領了。劉國慶當過工程兵、學過攀岩、認識登山繩,但繩索是在周海濤屋裡找到的,購物小票也在周海濤屋裡。

  如果周海濤是被栽贓的,能進他屋裡放繩子和小票的人,這棟樓里不超過三個。

  老唐有所有房間的備用鑰匙,劉國慶住他對面,孫曉燕跟陳玉芳關係好,也可能有周海濤房間的鑰匙或者知道鑰匙放哪兒。

  傅長寧拿起座機打給秦莉,問她繩子上的纖維比對結果。

  秦莉說紅色登山繩護套纖維跟死者頸部提取的纖維橫截面特徵完全一致,同一品牌同一批次。

  但繩子上沒有周海濤的指紋,只有一些模糊的汗漬殘留,DNA正在做。小票上的指紋也提取到了,不是周海濤的。

  是另一個人的,還沒有比對。他問,指紋是誰的。

  秦莉說不知道,目前只有一根手指的指紋,可能是拇指,也可能是食指,不太完整。但可以確定那指紋不是周海濤的。

  老周在旁邊聽完,打火機也不轉了。他說如果指紋不是周海濤的,那繩子和小票就是別人放進去的。栽贓。跟周海濤自己說的對上了。

  傅長寧站起來,說得再去一趟百子巷,找劉國慶。老周問,繩子的事要不要先跟他提。傅長寧說不用,先從他前晚說的話入手。他說陳玉芳晚上經常不關門。他為什麼會知道。

  帕薩特停在百子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往下掉葉子。巷子裡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拍。

  傅長寧和老周剛走進樓門,迎面碰上孫曉燕從樓上下來。

  她今天沒扎馬尾,頭髮散著,換了一身黑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藥。

  孫曉燕看到他們,主動站住了。她說昨晚下班回來又想了想,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有沒有用。

  大概上個月月底,她有天晚上在樓道里碰到劉國慶,他站在四樓拐角抽菸,眼睛一直往陳姐門口瞟。

  她問他看什麼呢,他說沒看什麼,透氣。然後轉身就進屋了。她當時覺得怪怪的,但沒多想。

  後來又有一次,她看到劉國慶在二樓拐角站著,手裡夾著煙,眼睛往四樓方向看。看到她過來,他把煙掐了就走了。

  「他是不是在盯陳姐。」孫曉燕問。

  傅長寧沒有回答,讓老周把這個情況記下來。孫曉燕說的時間點是七月下旬,跟劉國慶前晚醉酒罵陳玉芳的時間接得上。

  如果他從七月底就開始頻繁在陳玉芳門口轉悠,那他醉酒後說的那些話就不是單純的酒後胡言。

  他一直在注意陳玉芳的作息,知道她晚上什麼時候回來,知道她關不關門。

  孫曉燕走後,老周靠在樓梯扶手上,說這人比周海濤可疑多了。當過工程兵、學過攀岩、認識登山繩,在樓道里盯陳玉芳盯了至少半個月,醉酒後罵她罵得最難聽。他知道陳玉芳晚上不關門,知道她什麼時候落單。

  傅長寧說但他案發當晚的時間線跟周海濤一樣,都沒有第三方可以證實。他說他在屋裡看電視,十點左右聽到樓道里有男有女說話,卻沒出去看一眼。

  這跟他之前對陳玉芳的異常關注不符。如果他對陳玉芳的行蹤那麼在意,樓道里傳來她的聲音,他能坐得住?

  兩人上了四樓。走廊很窄,兩扇門面對面,陳玉芳那扇貼著封條,劉國慶那扇關得緊緊的。老周抬手正要敲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劉國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比之前那件油漬斑斑的圍裙乾淨了不少。他看到傅長寧和老周,沒有意外,往後退了一步讓他們進屋。

  傅長寧沒有進,就站在門口。他說周海濤的屋子裡找到一截紅色登山繩,他說是你栽的贓。

  劉國慶的眉頭皺了一下,說周海濤是狗急跳牆。他沒進過周海濤的屋,連他住哪邊都記不清。

  老周接過話頭,說有人有這棟樓所有房間的鑰匙。老唐把備用鑰匙借給過誰?劉國慶沒說話。

  老周繼續追問,說前天晚上你自己說過,你是工程兵,學過攀岩,認識登山繩。劉國慶的臉色變了,他說是周海濤故意把他攀岩的事說給警察聽的,就是為了把矛頭往他身上引。

  「那你為什麼沒說。」傅長寧問。

  劉國慶說因為他覺得攀岩這事跟案子沒關係。他當兵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攀岩是部隊裡學的,退伍之後從來沒再碰過。

  他不覺得這個需要主動交代。老周說你學過攀岩,認識登山繩。

  死者被登山繩勒死,周海濤屋裡被搜出登山繩和購物小票。你對陳玉芳有敵意,醉酒後罵她罵得最狠。你還知道她晚上不關門。劉國慶沒有再說話。

  傅長寧又拋出一個新問題,說孫曉燕七月底看到你在陳玉芳門口轉悠,不止一次。你在盯她。

  劉國慶沉默了幾秒,說不是盯。他只是碰巧在那兒抽菸。樓道里抽菸就那幾個地方,拐角通風,煙氣散得快。

  他不是在盯誰。傅長寧說好幾次都是陳玉芳下班回來的時間段,好幾次都在她門口,你覺得我會信這是巧合嗎。

  劉國慶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他是進去過她的房間。一次。上個月。她叫他幫忙搬東西,一個舊衣櫃,搬到樓下垃圾站。他進去的時候她在門口等他,他只待了兩三分鐘。他沒碰她的任何東西。

  老周問之後你有沒有再進去過。劉國慶搖頭說沒有,一次都沒有。老周又問她的門平時關不關。劉國慶說不知道。他只看過她一次,沒有留意她平時鎖不鎖門。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讓劉國慶把案發當晚的時間線再說一遍。劉國慶說七點收攤回來,洗澡,看電視。十點左右聽到樓道里一男一女說話。十

  點二十分左右聽到孫曉燕的高跟鞋上樓。十點半左右聽到四樓有關門聲,是周海濤的門。他能聽出來周海濤的關門聲,因為那扇門的合頁生鏽了,關起來吱嘎一聲。他的關門聲跟別人不一樣。

  傅長寧問周海濤的關門聲是在孫曉燕上樓之後多久。劉國慶想了想說大概五分鐘。不是很久。就孫曉燕上去了,過了一會兒,吱嘎一聲。

  「你之前說四樓的關門聲可能是周海濤,也可能不確定。現在你確定了。」傅長寧說。

  劉國慶說他剛才想起來了。那確實是周海濤的門,合頁生鏽的聲音他每天都能聽到,不會聽錯。孫曉燕上樓之後,周海濤也回了屋。

  傅長寧說你說周海濤十點半回屋關門,那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他在哪裡。劉國慶愣了一下,說他不知道。他只聽到了關門聲,沒聽到開門聲。也許周海濤之前就出門了,門是虛掩著的。

  傅長寧讓他把這條新線索加到筆錄里。劉國慶簽了字,傅長寧和老周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老周壓低聲音說,劉國慶的破綻越來越大了。他把矛頭指向周海濤,每次都能恰好多說一點細節。

  周海濤說他是被栽贓的,劉國慶說周海濤是狗急跳牆。周海濤說劉國慶學過攀岩,劉國慶說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一來一回,兩個人的口供正好反過來。傅長寧說登山繩上沒有周海濤的指紋,小票上也沒有。但繩子上有汗漬,說明有人戴了手套或者擦過。

  小票上的指紋是另一個人的,很可能就是栽贓者的。把那張小票上的指紋跟劉國慶的指紋做比對,如果對上了,劉國慶說的話就不攻自破。

  老周點頭,立刻給秦莉打電話。秦莉說小票上的指紋不完整,只有一根手指的局部,但特徵點足夠做初步比對。

  她把劉國慶留在詢問室一次性水杯上的指紋調出來做比對。大概十分鐘後,秦莉回電話了。語氣很簡短:對上了。小票上的指紋是劉國慶的。

  老周掛了電話,把結果告訴傅長寧。購物小票上只有劉國慶的指紋,那這張小票就是劉國慶碰過的。周海濤說他從不進戶外店,小票不是他的。現在指紋證實了這一點。

  傅長寧站在四樓走廊里,陳玉芳的房門就在他身後,白色封條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說劉國慶買了登山繩和手套,把繩子裁成兩截,一截藏在周海濤屋裡,另一截可能就是兇器。手套用來擦掉指紋,但他忘了小票還在他手裡。

  他進周海濤房間需要鑰匙,他沒有鑰匙,他是怎麼進去的。老周蹲下來檢查周海濤房門的門鎖,鎖是老式彈子鎖,門上沒有撬痕。門鎖沒有被破壞。

  但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小窗戶,通著樓道,窗台上有一層灰,灰上有一道手掌印。窗戶插銷是壞的,從外面一推就能推開。

  他說不用撬鎖,翻窗就行。周海濤住五樓,樓道窗戶正對著房門上方的通風窗。五樓沒有防盜網,翻進去的難度不大,但需要一定攀爬能力。

  傅長寧說,工程兵,攀岩,翻個窗戶不算什麼。

  物證鏈完整了。

  劉國慶買了登山繩和手套,掌握攀岩和工程技能,能翻窗將繩子栽贓到周海濤屋裡。翻窗時在窗台留下了手印。

  購物小票上留有他的指紋,且他有作案動機。

  老周拿起電話,通知小馬把劉國慶帶回局裡。傅長寧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巷子裡那幾個小孩還在拍畫片,橘貓趴在老槐樹下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