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怎麼捨得讓她難過

    江都。

    一輛公交車停停走走地行駛在柏油路上。

    十二月了,天氣越發寒冷,江都也帶了些冷意,寒風蕭瑟,將樹上的葉子紛紛吹落在地,在地上薄薄的鋪了一層毯子。

    公交車內響起機械的女聲播報:「下一站,永樂公墓,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車準備……」

    溫峋本來垂眸坐在椅子上,聽到播報,微微掀起眼皮,黑沉的眸子裡閃過些許緊張和無措。他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大男孩,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麼多年沒見,他有些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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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早上的飛機到江都,直接來了墓地。跨國走私案已經基本處理完成,剩下的公安該抓的抓,法院該判的判,和他已經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了。

    他估摸著許星那邊也快結束了,所以提前回了江都。

    等她過兩天去找他的時候,他早就已經不在了。強硬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他沒辦法,只能換一種方式疏遠她。

    否則,等她到自己面前,他恐怕連走都走不了了。捨不得是一回事,更多的是不想走。

    她不在,他做決定反而能更快,這樣挺好的。

    公交車在站台停下,他站起身,下車。

    寒風猛烈地撲過來,他擰了擰眉,然後大步走進風裡。

    依舊先去墓地旁邊的花店買了一束鮮花,又在另一家店買了一點水果,最後去香燭店買了一些祭祀用品。

    一路上他都低著頭,很沉默,身上那股子鋒芒畢露的勁被他收斂的一乾二淨,一種沉重的,讓人透不過來氣的愧疚和悲傷壓在他身上,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喪。

    他付了錢,拎著東西,朝著熟悉的保安亭走去。

    走得近了,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郭德綱的相聲,他便知道今天值班的是誰。

    裡面的相聲還有一小段沒講完,他也沒去催,逕自靠在保安亭一側的牆壁上,修長的腿微微曲起,後腦抵著牆,下巴稍抬。

    下頜線條流暢,少了平日裡的鋒利,變得有些柔和,輪廓深刻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天空陰沉沉的,這會兒突然下了毛毛雨。

    細雨斜絲,輕飄飄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微涼的感覺,讓他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後,他小聲說:「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原諒兒子不孝,還是沒臉去見你們,對不起啊,這些年沒能來看你們。四年前出了點意外,現在才回來……」

    說到一半,他收回了下巴,頭微微垂下,額前幾根碎發鑽進睫毛的縫隙里。放在大衣里的手,握緊了放在裡面的一根棒棒糖。

    許久後,他才輕輕抽了一口氣,斷斷續續說著這些年的遭遇。

    「……還想和你們說一件事兒,不過說了你們肯定得罵我。但……我一個人憋著實在是他媽難受了,你們就讓我任性一回,說給你們聽吧。」

    「四年前,我喜歡上一個姑娘,是楊阿婆的孫女。她是我見過這世上最漂亮的女孩,但我很害怕,」他自嘲一笑,「害怕自己護不住她,害怕她走了你們的老路,所以我拒絕了她,還讓她傷心了。」

    他頓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喃喃道:「我可真是個混蛋,我明明都捨不得她哭……」

    保安亭里的相聲停了,溫峋止住自言自語,做了一個深呼吸,臉上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笑意,帶出幾分灑脫不羈的模樣。

    如果忽略他通紅的眼眶的話,確實很灑脫。

    他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戶,值班員下意識轉頭,一眼就看見溫峋帶著抹漫不經心的笑,垂眸看著他:「大爺,好久不見,這些年身子骨還硬朗哈。」

    老大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兩秒之後,「蹭」一下站起來,滿目震驚:「你你你……」

    溫峋挑眉,哂笑一聲:「我?」

    大爺:「你不是死翹翹了嗎?!」

    溫峋:「……」

    

    他收起撐在窗台的手,直起腰,似笑非笑的:「我說大爺,四年不見,你就算不念著我點好,也不能上趕著咒我死吧?」

    大爺立馬反應過來失言了,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喲,你瞅瞅我這嘴!」他上前去給溫峋開門,心裡眼裡都是熟人相逢的開心,「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進來,這天多冷啊。」

    「不過這還真不怪我口無遮攔,誰讓四年前那小姑娘說你可能都不會來了。這四年,也沒見你過來,肯定以為你出事了。」

    溫峋跟著他進了保安室,聽見他的花,眉心蹙起:「小姑娘?哪來的小姑娘?」

    天冷,大爺去給他跑了一杯熱茶。

    熱水一下去,茶葉就浮在杯麵,有幾朵打了幾個旋,又緩緩落回杯底,緊皺的葉身漸漸舒展開。

    把熱茶放在他面前,大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四年前七月中的樣子吧,也是我值班,那姑娘抱著花,說要來給18拍18號掃墓。我問她是誰,她說是你女朋友,還說你以後可能都不會來了,她替你來。所以這四年,清明,忌日,春節都是她一個人來的。」

    溫峋身子猛地僵住,伸出去端熱茶的手停在空中,他像是被一記驚雷擊中,愣愣地忘了反應。

    大爺看著外面打著旋的落葉,沒注意到溫峋情緒的變化,又喝了一口熱茶:「那姑娘生得是真好看,嬌俏俏的,就是太瘦了。她說是你女朋友,我還不信……」

    後面大爺說了什麼,溫峋都聽不太清,他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呼吸困難,臉上的血色漸漸退下去,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知道了。

    她都知道了?

    關於他的過去,關於他的無能和懦弱。

    可是,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這麼一意孤行地留在他身邊?

    這傻姑娘,她就不怕嗎?

    他這麼努力地想要和她劃清界限,她怎麼總是那麼不聽話啊?

    保安亭開了暖空調,熱風吹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卻全身冰冷,如墜冰窖。

    四年,她每一年都替他來看望他的父母,一個人承受著所有的得失,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推開。

    他臉色微微發白,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兩巴掌。

    事實上,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清脆的巴掌聲在小小的保安室響起,把值班的大爺嚇了一跳。

    正想說什麼,溫峋的手機突然響了。

    掏出來一看,是許星給他發的消息。

    他迫不及待地點開,因為太慌亂,指紋識別失敗了三次,他不得不抖著手,一個一個按下密碼。

    手機解鎖,進入微信,點開語音。

    女孩委屈的,哭腔濃烈的聲音傳來。

    「……溫峋,你不要我了嗎?」

    溫峋渾身一顫,整顆心臟尖銳地疼起來,像是有人拿著錐子用力鑿進去,鑿得他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語音是自動播放的,她說:「……等我難過好一點,我就不討厭你了。」

    溫峋難過得想哭,那是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姑娘。

    「……我就在這裡等你……我不騙人。」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起身拉開保安室的門就往外沖。

    大爺驚了,似乎沒想明白他怎麼突然來了,又突然走了,追到門邊喊:「誒,小伙子,你這些東西……」

    但那人已經跑得很遠很遠,將他的話拋諸腦後。

    大爺想了想,把他的東西收起來,往18排18號走去。

    凌冽的冷風裡,溫峋疼得心尖發顫。

    他真是天底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他怎麼能丟下她一個人,他怎麼捨得讓她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