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樓內落針可聞。
一樓大廳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冰屑。
那冰屑在燈火的照耀下折射出晶瑩的光。
吳浩連同他那柄鬼頭大刀都已不見了蹤影。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只有那瀰漫在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刺骨寒意。
提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是何等的真實。
紀淵收劍入鞘。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一張張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臉。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他轉過身緩步朝著樓梯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很輕。
可這一次他每走一步樓上那些觀瀾郡的天之驕子們便會不受控制地後退半步。
他們看向那個青衣少年的眼神再無一絲一毫的輕視與戲謔。
只剩下深深的忌憚與恐懼。
紀淵走上二樓。
又走上三樓。
他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座位。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由二哥紀宏為他看護著的清茶。
茶水尚溫。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地落在了主位之上那個臉色早已一片煞白的白衣青年身上。
孫景雲手中的那隻琉璃杯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滑落。
名貴的「雪魄酒」灑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屈辱。
他設下的局。
他搭好的台。
他請來的所有的看客。
本該是他用來羞辱這個鄉下少年的一場好戲。
可現在他自己卻成了這場戲中最大的那個小丑。
他看著那個殺了人之後竟還能安然坐下品茶的少年。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殺意自他心底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想殺人。
他想不顧一切地殺了眼前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罪魁禍首。
可他不能。
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同樣強大的目光正死死地鎖定著他。
一道來自角落裡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城主府少主趙無咎。
一道來自另一邊那個眼中異彩連連的李家仙子李青璇。
還有一道來自他身後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他自己的親妹妹孫景秀。
這三個人代表著觀瀾郡除了他孫家之外最頂尖的三股勢力。
他若今日敢在這裡不顧規矩悍然動手。
那麼明天他孫家便會成為整個觀瀾郡的公敵。
孫景雲死死地攥著拳頭。
許久之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好。」
「好一個清河縣紀家。」
「紀家主今日真是讓景雲大開眼界。」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臉上那早已僵硬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紀淵放下茶杯。
他看著孫景雲平靜地開口。
「景雲兄客氣了。」
「紀某今日前來赴宴本無意與人爭鬥。」
「只是吳兄盛情難卻。」
「紀某也只好勉為其難與他切磋一二。」
「未曾想吳兄的修為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實在是讓紀某有些失望。」
他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
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孫景雲的心窩。
不堪一擊?
失望?
你一個鍊氣五層的修士一劍秒殺了一個鍊氣六層的刀客。
然後你說你很失望?
這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
這分明是將他孫景雲連同他身後的孫家和他請來的這滿樓的賓客所有人的臉面都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你!」
孫景雲猛地站起身。
一股鍊氣九層的強大氣勢自他身上轟然爆發。
他身前的桌案在這股氣勢的衝擊下瞬間化為了齏粉。
三樓之上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孫家二公子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雅間之內紀宏也「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他將那柄厚背鋼刀橫於胸前。
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孫景雲。
只要對方敢有任何異動。
他便會在第一時間撲上去。
哪怕是飛蛾撲火。
就在這場一觸即發的衝突即將徹底爆發之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哥。」
孫景秀緩步走了出來。
她沒有去看那個暴怒的孫景雲。
也沒有去看那個持劍而立的紀淵。
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看著樓下那一地的狼藉。
「今日的茶會很精彩。」
「只是有些吵了。」
「我累了。」
她只說了三句話。
隨即便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樓下走去。
她竟是要提前離場。
孫景雲看著自己妹妹那決絕的背影只覺得胸口一悶一口逆血差點噴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妹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是在警告他。
也是在替他找一個台階下。
他若再糾纏下去。
丟的便不僅僅是他自己的臉。
而是整個孫家的臉。
孫景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殺意。
他看著紀淵那張依舊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好。」
「今日是景雲招待不周。」
「觀瀾小會到此結束。」
「諸位請自便吧。」
他說完便猛地一甩袖袍竟也轉身離去了。
一場本該眾星捧月的盛會最終竟以主人提前離場的方式草草收場。
樓中的賓客們面面相覷。
隨即也紛紛起身告辭。
他們看向紀淵的眼神充滿了複雜。
有敬畏。
有同情。
也有幸災樂禍。
他們知道這個來自清河縣的少年今日雖然一劍成名。
可他也徹底得罪了孫家。
得罪了觀瀾郡未來的主人。
他和他身後的那個小小的紀家未來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很快偌大的觀瀾樓便只剩下了寥寥數人。
李青璇蓮步輕移來到了紀淵的面前。
她的臉上帶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紀公子今日真是讓青璇大開眼界。」
「不知青璇可有榮幸請公子移步『百草堂』共飲一杯清茶?」
紀淵轉過頭。
他看著眼前這位觀瀾郡李家的天之嬌女。
女子的眼中沒有畏懼沒有疏離。只有一片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好奇。
「仙子美意紀某心領。」
紀淵平靜地拱了拱手。
「只是今日乏了。」
他的回答很淡。
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李青璇微微一怔。隨即那雙溫婉的眸子裡笑意更深了。
她對著紀淵盈盈一禮沒有再多言。
只是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三樓之上那股一觸即發的殺意因為這小小的插曲而被打斷。
孫景雲那張鐵青的臉愈發難看。
李家這是什麼意思?
當著所有人的面向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鄉下小子示好?
這是在打他的臉!
就在他心中怒火再次升騰之時。
另一個一直默不作聲的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是城主府的少主趙無咎。
他那張如同冰山般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將杯中那最後一口酒飲盡。
然後對著孫景雲的方向隨意地拱了拱手。
「今日之會很精彩。」
「天色不早我也該回府了。」
他說完便轉身徑直朝著樓下走去。
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一走。
場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弦便徹底斷了。
其餘的賓客們如蒙大赦。
他們紛紛起身對著孫景雲草草地行了一禮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是非之地。
他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他們怕自己再多待一息便會被那位已經處在暴怒邊緣的孫家二公子遷怒。
轉眼之間。
偌大的觀瀾樓便只剩下了寥寥數人。
紀淵也站起了身。
他對著身旁的紀宏輕聲說道。
「二哥我們也該走了。」
紀宏早已按捺不住。
他聞言立刻將那柄厚背鋼刀重新背回了身後。
他跟在紀淵身後一雙虎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兄弟二人緩步走下樓梯。
他們走過那一地的冰屑。
走過那死寂的人群。
最終停在了三樓的樓梯口。
孫景雲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走。
他在等他們。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憤怒。
只剩下一片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冰冷。
他的目光越過了紀宏死死地釘在了紀淵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掩飾。
只有最純粹最冰冷的殺意。
紀淵停下腳步。
他看著孫景雲那雙充滿了怨毒的眸子。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都已凝固。
許久之後。
紀淵才緩緩開口。
「景雲兄今日多謝款待。」
他說完便不再看他。
他邁開腳步從孫景雲的身旁擦肩而過。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回頭。
紀宏緊隨其後。
他經過孫景雲身旁時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背後的刀柄。
直到兄弟二人徹底走下樓梯消失在一樓的門口。
孫景雲那一直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
他伸出手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一股腥甜的液體自他喉間上涌。
他竟被氣得嘔出了一口逆血。
「公子!」
一直躲在暗處的總管孫茂連忙沖了上來扶住了他。
孫景雲一把推開了他。
他看著自己手心那抹殷紅的血跡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猙獰的笑容。
「好。」
「好一個紀淵。」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三樓的憑欄處。
他看著樓下那已經漸漸遠去的兩道身影。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平靜。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平靜。
「傳我的話。」
他對著身後的陰影輕聲說道。
「今晚我不希望在郡城之內再看到他們。」
陰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一躬。
隨即便消失不見。
……
觀瀾樓外長街之上。
紀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這才發現自己那身堅韌的牛皮軟甲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淵兒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我真怕那小子會不管不顧地動起手來。」
紀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高聳入雲的觀瀾樓。
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充滿了殺意的目光正從那最高處死死地注視著他們。
他收回目光對著身旁的紀宏輕聲說道。
「二哥今晚怕是不能回客棧了。」
紀宏聞言心中一凜。
「那孫景雲他真的敢……」
「他當然敢。」紀淵打斷了他的話。
「這裡是他的地盤。」
「在這裡殺兩個無足輕重的鄉下人。對他來說比碾死兩隻螞蟻還要簡單。」
紀宏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出城嗎?」
紀淵搖了搖頭。
「現在四門怕是早已落了鎖。」
「我們出不去了。」
他說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了街道的另一頭。
那裡一輛通體由淡青色楠木打造的小巧馬車正靜靜地停在百草堂的門口。
一個身穿青裙的侍女正站在車邊仿佛在等什麼人。
她看到紀淵的目光望了過來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她對著紀淵盈盈一福。
「紀公子,我家小姐已在樓上備好了今年的新。請你小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