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著紀家村。
那原本屬於孫福的客房裡如今換了新的主人。
丹師何修盤膝而坐。
他的面前沒有丹爐也沒有藥草。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和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
他的眼睛閉著。
但他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清醒和灼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若有若無卻又無處不在的精純靈氣正從窗戶的縫隙從門板的縫隙從房梁的縫隙緩緩地滲透進來。
滋養著他這因為常年與丹火為伴而有些乾涸枯槁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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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是在這裡坐了一個時辰。
他便感覺比在自己那位於郡城的洞府里苦修一天還要來得舒坦。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何修的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貪婪。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的丹童阿木。
「阿木。」
「弟子在。」阿木連忙躬身應道。
「為師要在此閉關三日。參悟此地的天地靈機。」何修淡淡地說道「這三日村中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師父您的意思是……」阿木有些不解。
「去跟村裡的那些凡人孩童多走動走動。」何修的眼底閃過不耐煩。
「為師要知道這個村子所有值得知道的一切。」
「尤其是那個名叫紀淵的少年。和他家那口所謂的『古井』。」
「弟子明白。」阿木心中一凜立刻就明白了師父的意圖。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幾顆用麥芽糖做成的糖人。還有一把用桃木削成的小劍。
這些都是他平日裡用來哄騙那些山野村童的小玩意。
……
第二天一早。
阿木便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色短打走出了房門。
他沒有急著去打探消息。
而是像一個真正對外界充滿好奇的山裡少年一樣。
在村子裡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
他看到村東頭的學堂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一群穿著各式各樣打著補丁衣服的農家孩子正坐得筆直跟著一位老先生搖頭晃腦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他看到村西頭的打穀場上紀家的護田隊正在二爺紀宏的帶領下揮汗如雨地操練著。
那一聲聲沉悶的撞擊聲和充滿力量的吶喊聲讓他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還看到村裡的婦人三三兩兩地聚在大榕樹下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低聲談笑著。
她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以往難得一見的安穩和富足。
這個村子很祥和。
祥和得有些不太正常。
阿木將這一切都默默地記在心裡。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那群正在村口空地上玩耍的孩童中間。
「你們在玩什麼呀?」
他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將手裡的糖人遞了過去。
孩子們看著那晶瑩剔透惟妙惟肖的糖人一個個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很快阿木便和他們打成了一片。
他很聰明。
他沒有一上來就問關於紀家的事。
而是先跟他們玩起了官兵捉賊的遊戲。
他用那把精緻的桃木小劍和那遠比同齡人靈活的身手很快就成了這群孩子裡的新「霸王」。
「阿木哥你好厲害啊!」
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滿眼崇拜地看著他。
「還行吧。」阿木故作謙虛地笑了笑。
然後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了一個雖然也在人群中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傲氣的小男孩身上。
那個男孩正是紀宏的兒子紀小山。
「我聽村里人說。」阿木對著那流鼻涕的小男孩大聲說道「紀家二爺才是咱們村最厲害的英雄!」
「一個人就打死了一頭那麼大的野豬王!」
他這話一說出口。
紀小山那小小的胸膛立刻就挺了起來。
「那當然!」他一臉驕傲地說道「我爹可是我們紀家村最厲害的大英雄!」
「哇!」周圍的孩子們都發出了一陣羨慕的驚呼。
阿木看著紀小山那得意洋洋的樣子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湊了過去用一種充滿了好奇和崇拜的語氣問道:「小山哥你爹那麼厲害。是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啊?」
「才不是呢!」紀小山立刻反駁道。
「那他是怎麼變得那麼厲害的?」阿木追問道「我也想變得跟你爹一樣厲害。」
紀小山看著他那充滿了「真誠」的眼神。
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招了招手示意阿木把耳朵湊過來。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可不准告訴別人。」
「嗯嗯!」阿木連連點頭。
「我爹之所以那麼厲害。是因為他每天都喝我們家後院那口池塘里的水!」
「而且我告訴你哦。」紀小山說得興起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一些。
「我三叔更厲害!他不僅喝還每天都在那塘里洗澡呢!」
「所以村里人都說我三叔是活神仙!」
池塘里的水!
每天都在裡面洗澡!
阿木的瞳孔猛地一縮!
雖然只是一個孩子天真爛漫的幾句童言。
但他卻瞬間就抓住了其中最關鍵的信息!
紀家的秘密一定就在那口池塘里!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天真無邪的崇拜表情。
「哇!原來是這樣啊!小山哥你好厲害連這個都知道!」
他又陪著孩子們玩了一會兒。
然後才藉口肚子疼悄悄地脫離了人群。
他沒有立刻回去向師父復命。
而是繞著紀家大院的圍牆緩緩地走了一圈。
他在觀察。
觀察紀家的布局。
觀察護院的巡邏路線。
觀察每一個可能的入口和出口。
他的心思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縝密得多。
就在他走到紀家後院的那面牆下時。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視線從院牆之內投射了出來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視線沒有任何殺意。
卻讓他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瞬間倒豎了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
只看到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清秀少年正站在院牆之上。
少年手裡拿著一把黑漆漆的尚未開鋒的鐵劍。
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是紀淵!
阿木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
自己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
四目相對。
阿木只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仿佛都在對方那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眼神之下無所遁形。
他連忙低下頭裝出一副因為貪玩而迷了路的樣子慌不擇路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跑去。
直到跑出了很遠。
他才敢回頭看上一眼。
那高高的院牆之上早已空無一人。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阿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不敢再有絲毫的停留。
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那間臨時的住處。
他推開門。
只見師父何修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漸漸深沉的夜色。
「回來了?」何修沒有回頭淡淡地問道。
「回……回來了。」阿木喘著粗氣躬身答道。
「可有什麼收穫?」
「有!」阿木不敢隱瞞連忙將自己今天打探到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
當聽到「池塘」和「洗澡」這兩個詞時。
何修那一直背對著他的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
許久他才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反而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燈之下顯得有些詭異和森然。
「一口能讓凡人煉體的池塘……」
「一個在裡面洗澡的鍊氣修士……」
他看著窗外紀家大院的方向伸出乾枯的舌頭舔了舔自己那同樣乾裂的嘴唇。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看來今晚老夫要親自去拜訪一下那口所謂的『祖宗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