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滴眼淚把周晴君嚇了一跳,還沒等反應過來,心就已經開始下意識的抽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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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這是?哭什麼?」
「多大了還哭……哎呦……你才三十幾,還有的是機會。」
「哎呦……」
周晴君一輩子沒碰過柴米油鹽,拿試管的手依舊溫潤如一塊美玉,半點死皮繭子都沒有,她微微顫抖著給她擦眼淚,頭一回對縱容周冰的打算生出了一絲懊悔。
都是自己養大的孩子,還沒腰高就繞著實驗台跑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不心疼呢。
眼鏡也哭濕了,鏡片上沾了水,擦也擦不乾淨。
本來就是透明的東西,留一道裂隙,一滴水痕都明顯得很。
重邁靠著老師流了一會兒的淚,她明明長了張美艷絕倫的臉,哭起來卻像孩子一樣,眼睛一閉,眼淚吧嗒吧嗒掉,可憐得讓人恨不得心肝兒都掏出來。
周晴君開始還說些什麼,後來也就不說了,一隻手放在她背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
「我還以為你看到老薛去給你站台了,會怨我護著周冰。」她突然喃喃說,那張年輕時叱吒期刊封面的臉如今也顯出幾分老態。
「怨我們,才做出這樣自斷臂膀的決定。」
那可是院士,學者一輩子的終點就在這兒了。
只有一個應急藥物專利她是夠不上的,諾獎也飛了,六年,可能更久的努力都在多方勢力的貪婪之下變成泡影。
若只是登高跌重也就罷了,她是本能登高,卻被身上拽著的這些妄圖雞犬升天的手從天上拽下來的。
好東西,誰都想獨占,她只是一個破搞研究的,哪玩得明白人心向背?
重邁卻搖了搖頭,打著精神,半跪起來,用力握了一把老師的手。
「還不到時候,老師,我本來就心存疑慮。」
「這東西真的要推行起來,要是害死了人,我可怎麼辦?」
「是我懦弱,我沒膽子看自己弄死的人,也沒膽子真跟議會撕破臉。」她哽咽著,膝行幾步把臉邁進周晴君的懷裡。
瘦弱的老人身上已經帶了一股無論如何清潔都去不掉的腐朽氣味,她鼻頭一酸,心底喃喃說了聲「抱歉」。
再開口,她聲音仿佛軟了些,又像是離家打拼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娘。
「前些日子我沒看住老四,她擔心我,就偷偷給自己用了藥,要不是……她差一點就沒了。」
「您不知道,我當時怕死了,我怕這個孩子死在我的手上,因為對我的盲目信任,用了這個被捧上天的藥。」
「那是我自己養大的孩子……」
她的雙眼通紅,涕泗橫流,仰頭的瞬間卻也沒錯過老師眼底一閃而過的恍然。
「有風險,就不能用,藥是用來救人的,不是來殺人的。」終於,她感受到那隻手回握的力量。
重邁扯開嘴角,勉強笑笑,心卻一點點沉落谷底,滿眼是真切的疲憊與頹唐。
半真不假的謊言最唬人。
沒有人會相信她砍掉一半的項目只為讓藥物順利發行,換成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出這種賠本打算。
她本該借著封鳴的力,在中間謀求利益的最大化。
又或者如某些人所想,如曾經那樣,一根筋的任人算計,大不了魚死網破。
可她竟然退了。
重邁坐在小板凳上,看周晴君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去給她拿兩根香蕉吃。
師兄這幾年已經長成了一棵老樹,前些年生了一場病之後,果子結的就沒有往年多了。
周晴君掰一個,掰一個,最後僅剩的半把都拿過來,丟進這麼兒懷裡。
老太太虎著一張臉:「吃,看吃堵不堵得住你的號喪!」
「多大點事!哪家的臨床試驗沒出過事故?誰家的孩子沒病沒災的?你小的時候蹦個床都能把胳膊摔成三段。」
「慣得你這個膽小……真是,我還以為怎麼了……」
劈頭蓋臉一頓罵,語氣卻是溫和又嬌慣的。
周晴君恨鐵不成鋼的拿手指頭戳她的腦門:「我從前就跟你說別著急,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你自個兒在鹿兒島就盤那麼大個地方,想顛覆十六億人的秩序……」
「怎麼想的你,你才多大,你有多少人脈?急的跟活不起了似的,從前是,現在也是,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一個遍!」
「現在我這把老骨頭還在,能護你一護,我死了怎麼辦?」
「現在好了,人也得罪完了,你倒是半途而廢了,任誰都知道你手裡有這把刀,誰管你刀頭鈍還是尖?」
她罵著,看著自己的學生,確實臟腑俱痛。
這是她最愛的學生,怎麼能不為她謀劃?
重邁仰頭看著她,沒了眼鏡,老師臉上的褶皺似乎也淡化了,身形挺拔起來,肩上掛著二所改制前一箭雙星的肩章。
她伸手給自己的香蕉剝了皮,可能是淚水滴上去,怎麼吃怎麼苦澀。
午後的陰雲帶來了一場雨,隨走隨下,過了半小時太陽又出來了,從法桐葉子的縫隙間搖搖晃晃的撒下來一粒一粒碎金子。
她再走過這條石板路,看著灼熱路面上幾滴水肉眼可見的蒸乾。
一步,一歲,眨眼就是三十六年。
重邁靜靜站在公交站的亭子裡,站在來來往往嬉戲打鬧的學生,和叼著牛奶趕報告的牛馬中央,等候著下一輛擺渡車。
潔白如雪的實驗服,胸口一張張名牌上是還年輕的笑臉。
她手裡捏著一個u盤,剛剛這一套哭訴到底有用,哄得周老院士放手給鹿兒島的幾個國家級項目,她用不上,給孩子們正好。
風吹開頭頂綠雲,一片燦爛暖陽照下來,打量了捲髮下的這張美麗面孔。
臉上的淚痕尚未闌干,掀起眼帘,只剩一片疲憊與漠然。
她真是壞透了。
……
辦公室重新變得空蕩,周晴君獨自坐在那把搖晃卻始終沒拿去修的老椅子上,靜靜聽著外面孩子們忙裡偷閒的聲音。
下午的太陽暴曬,卻避過了她的檐角,留給這間狹小辦公室的只有桌上兩寸長的明亮。
「哎……是我,剛剛那孩子來找我了,嚇得哭了一通……」
——「小邁,做研究,你不能背叛你的數據。」
「她的學生偷偷用了那個藥出事了,連帶著她自己的研究成果也不敢要了,嚇得實驗都不敢繼續做下去。」
——「減什麼肥,長個子呢,你才多大就敢學周冰減肥。」
「要我說啊,就是那幾年被……慣壞了,經不住事,臨床試驗哪有不死人的,就她膽子芝麻大。」
——「我們要做的東西,是為人類的未來續一條路。」
「……對,可能也是那藥確實不保險……她才三十六呢,再熬兩年指不定就弄明白了。」
她打著電話,一手無意識的盤著掌心剩下的半截香蕉。
太久沒捨得吃,上面已經不可避免的爬上了黑斑。
窗外又是忽而嘹亮的一陣蟬鳴,嗡嗡振翅,一隻黑金色的蟬在她的注視下,靜靜停在了她的紗窗上。
周晴君的瞳孔一縮,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