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師生

  ——嗯,飛機我來安排,等你準備好隨時叫我。

  重邁狠狠的給自己的手來了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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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你手賤讓你手賤!

  好吧,現在不去都不行了!

  人生地不熟的,南美那地方什麼天氣都不知道,還沒有政府監管,萬一遇上喜歡吃百合綠豆湯、西芹炒百合、銀耳百合……的野人,對她圖謀不軌可怎麼辦。

  封鳴嘴上說著還有一個阿派朗之眼,但是也沒給她拿出什麼證據不是,萬一只是拿了根胡蘿蔔在她面前吊著,等到了南美她也沒招了。

  重邁乾巴巴的看看手機,想反悔說能不能把那東西拿過來給她研究,但到底是沒這麼厚的臉皮。

  呸!

  人家累死累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重邁無能狂怒著又噼里啪啦給自己的手打得通紅。

  李淨伊對她投來擔憂的眼神。

  沒有了大師姐,她就只能自己應對老師時不時的神經質。

  項野大前天的飛機,她有心讓這孩子躲風頭,於是一路送她進了登機口,昨晚已經和尼羅鱷親密貼貼了。

  新星不光影響人類,動植物的進化速度只是慢了許多,為什麼慢,什麼樣的速度,什麼樣的進化方向,這都是未來幾年著重研究的內容。

  對於已經被擬態醫學刺激成驚弓之鳥的現代人來說,未來她動動手指就是一篇震撼發布。

  重邁給項野指了一條明路,只要她按照這條路去走,與鹿兒島比肩只是早晚的事。

  這孩子有資源有能力,大可不必如同淨伊祝願那樣在她身邊耗著。

  只是項野自己並不太情願。

  臨行的前一天,她敲響了重邁的房門,緊挨著門框,薄薄的唇抿成一條銳利蒼白的線。

  「老師,我可以不去嗎?」

  她問,眼中帶著明滅不定的希冀。

  她想說,她還有事情沒做完,她擔心重邁會被那個臭藍毛糊弄。

  老師的安全真的要交給那個魔芋嗎?

  三期項目的斷尾求生是值得的嗎?

  為什麼這麼急著讓她離開聯邦?

  是不是老師發現了什麼?

  老師想遠離她了?

  然而滿腦子的問題與執念,出口卻只剩這樣卑微的一句「可不可以不去」。

  重邁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這孩子比她還要高半頭的腦袋。

  「小野,你的項目不能半途而廢,做完這些你在學界才能真的站穩腳跟。」

  「留在鹿兒島一天,就是浪費一天的時間。」

  「為了三期的爛攤子,老師已經耽誤了你很久……聽話。」

  她眼睜睜的看著項野面上的期冀破碎,似乎有些難過,然後小章魚觸手擺擺,蹭了蹭她的掌心,轉頭離開了。

  最執著的孩子選擇了放棄。

  她站在樓梯上目送著項野走回自己的房間,連關上門的動作都格外輕柔,連脾氣都沒有。

  重邁嘆了口氣。

  她沒辦法告訴項野更多,關於項綴的試探,和那些以愛為名的脅迫。

  只是對於師生關係來說,這有些越界了,項綴太冒犯,她不能跟著拉低自己的道德標準。

  她看著一瞬間空蕩的別墅,慢慢自己靠在了門框上,有點頭疼。

  對於項野的小心思,她作為上位者其實一清二楚,但哪怕不說別的,不提她結過婚,她比項野也整整大了十歲。

  這孩子是個有情感與身體潔癖的理想主義者,在項家這個污糟的大染缸里泡了二十年,泡得身心俱疲,於是乾脆割裂過往,一門心思跳進相對單純的學術界不回頭了。

  換成別的人,項綴有的是辦法繼續安排她的人生,但偏偏她碰上了重邁這麼一個茅坑裡的臭石頭。

  嘿!倆倔驢臭味相投了。

  她是項野人生中遇見的第一個所謂的「乾淨」人,重邁盲猜,項野對她是有點雛鳥情結的。

  這並不代表她可以仗著項野對她的信任,反過去多置喙她的家事。

  重邁對項家的事知道的不多,也不明白為什麼項綴一百多歲的年紀能成為二十六歲的項野的小姨。

  但她清楚一件事,項綴再蠢再爛也是這孩子在世上最後的親人,比起仗著師長身份說些什麼疑似挑撥,還是送她遠離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窠臼吧。

  人生道阻且長,她總是想著能多托舉幾分就多托舉幾分,一如她曾在學術特區受到的教養與偏愛。

  哪怕這些偏愛讓她如今既做不出割捨,也難咽下苦果。

  但好在學術特區是有數千同門,資源傾斜總有偏頗,她這裡卻只有小花四朵,一人一口飯,你能吃就多吃兩口。

  斷尾求生,已經是她能做出來最叛逆最「不孝」的選擇。

  她不希望有一天,她要和自己的四朵小花走到這個份上。

  這幾天周冰也不找她了,重邁今天正好抽空要回一趟學術特區。

  趙師傅樂得出外勤,一路上嘰嘰呱呱的跟她講些最近來瞎打聽的神人,重邁聽著,隔三差五應一聲,車裡有些人味兒,她感覺就好受些。

  車依舊是開不進去的。

  學術特區高貴無比,僅僅是進入的這個門檻就足以讓普通人攀爬一生。

  她照樣坐擺渡車,照舊被師弟師妹們簇擁著,狼狽下了車,又堂皇走到了目的地。

  「……」重邁仰頭看著這個……母校,故土。

  她已經背叛這裡兩次了。

  一次是親手燒了二期項目的時候,一次便是如今,她又一次掐斷了學術特區的復興之路。

  兒時覺得那樣高大的二所門楣如今看著竟也有些低矮。

  重邁站在門口,靜靜的望著那幾個大字,看了半天,直到光合作用對陽光的需求抵不過水分的蒸發,自己的葉子都被曬得有些打蔫。

  腳步有些沉重了,她提起一口氣,邁進大門去。

  走過滾燙的石板路,卻發現早有人在那裡等她了。

  短短半拉月,這位老院士像是經歷了一場斷崖式衰老,眼角的皮膚垂下來,遮得那雙眼也有些渾濁。

  重邁的喉中忽然湧起一陣熱意。

  「老師。」她期期艾艾的看著周晴君。

  周老師看著她嘆氣,最後還是不忍心一笤帚給她掃出去。

  辦公室里沒開空調,卻比外面低了有十二三度,冰鎮一樣涼。

  重邁罰站一樣站在她面前,手背在身後,手機也放到了桌上,不敢亂看。

  周晴君細細盤問了北美和陪襯者協會這兩個同一級代理開的條件,恨鐵不成鋼,卻又釋然。

  「也算讓你找到一條兩全之法了……只是你不覺得可惜?」

  重邁本來規規矩矩的站在她面前,聞言苦笑,卸了渾身的力氣,連同滿身的刺。

  她慢慢蹲在了老師的膝邊,如同小時候那樣。

  再揚起臉來的時候,嬰兒肥不再,只余美艷的一張臉上掛了兩道淚痕。

  她安靜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