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除夕(下)

  不止冰燈璀璨,天黑下來之後,冰屋也成了營地中耀眼的所在。

  裡面點著燈火,還有爐火,再加上營地中的篝火,各種光線被冰牆透射,折射,反射,使得這冰屋籠罩著一圈彩色的光環,熠熠生輝,讓屋外的人仿佛看見了一座仙宮,而裡面的人也猶如置身於夢幻世界。

  準備了許久的年夜飯總算開席了,八個人,正好把八仙桌坐滿。

  桌子中央,放置了一個炭爐,爐子上面架著一口大銅盆,銅盆裡面沸騰著由魚頭和羊骨熬出來的湯底,花椒、胡椒、食茱萸、生薑沉浮其中,再放入林氏十三香,一股濃厚誘人還帶著辛辣的香味便鑽入了眾人的鼻孔,激起他們腦海中的興奮,口水狂涌。

  沒有辣椒,為了吃一口辣味,林徹也算是費盡了心思,調製出了這樣的配方。

  真正的辣椒,還遠在南美洲呢,雖然這時候想要去一趟也辦得到,不過代價實在過於巨大,林徹暫時還顧不上。

  另外,在他的記憶中,有人發現華夏本土其實也有原生的辣椒,就在雲南西雙版納、思茅、瀾滄一帶的熱帶森林裡,神農架里似乎也有,若是要找恐怕也不容易,只能等待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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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火鍋當然不能只有鍋底,桌面上還擺著滿滿當當的食材,羊肉卷、牛肉卷,泡發好的口蘑、木耳,汆好的魚肉丸、牛肉丸,薄到透明的魚肉片,水潤鮮紅的牛羊肝片,牛羊血做成的血豆腐,還有雞雜魚雜羊腸毛肚等等。

  除了沒有綠菜,林徹算是把能找到的食材都發掘了出來,不過在座的人雖然吃過暖鍋,但確實不知道這些食材該怎麼下手,全都眼勾勾的看著林徹。

  「好吧,我來做示範。」

  林徹聳聳肩,先把丸子倒進鍋里,然後夾著一卷羊肉浸入滾燙的湯中,再提起,又浸入,「這羊肉已經極薄,燙至肉色轉白即可,口訣就是『三上三下』,哈哈,牛肉卷可以稍微燙久一點,不過嘛,火鍋的魅力就在於可以自己掌握口感和口味。」

  說著,林徹已經把燙好的肉卷沾上味料,送到囊家真碗裡,「你試試,味道有些辛辣,你可能會覺得有些古怪,不過相信我,細細品味,你會喜歡上這種味道的。」

  這味碟是林徹調製的,蒜蓉薑末茱萸香油醬油,還有林家獨有的蚝油、味精等,每人面前都有一份。

  他這時也對大家說,「本來這料碟是各人自己按口味來調配的,不過這次就先勉強用我調的吧。」

  囊家真喜滋滋的夾起散發著熱氣和香味的肉片,初入口,一股辛辣直衝腦門,好在她有了心理準備,強忍住了,接著醇厚的鮮香在口腔爆炸,嫩滑的肉質與牙齒碰撞,奇妙的美味在舌尖縈繞。

  細細咀嚼著,不用說話,她明亮的眼睛和滿臉的享受,已經告訴所有人,味道棒極了!

  忽篤怯迷思迫不及待地把碗舉向林徹,語氣帶著驕蠻,「我要,我也要!」

  額,她都這樣說了,林徹一個男人總不能說不行吧,於是又燙了一片,放入了她碗裡,「下次自己燙。」

  她才不管林徹說什麼呢,飛速的把肉塞進嘴裡,麻辣的刺激讓她差點吐掉,不過有自己姐姐做榜樣,便漲紅著臉忍住,很快便轉為一臉欣喜和舒坦,邊嚼邊嘟囔,「好吃,真的好吃!」

  林徹左右一看,發覺大家都還沒動筷子,「你們都動手啊,不會都等著我來燙吧。」

  「哈哈,賢弟說笑了,愚兄這不是先學習學習嘛。」董不花笑道。

  「其實一點都不複雜,就是放進去燙熟,撈起來吃就是了,至於火候嘛,多試幾次就知道了,反正就算生的吃了也沒啥問題,嘿嘿。」

  林徹這話,引得大家一陣歡笑,紛紛拿起了筷子,氣氛開始熱烈起來,咀嚼吞咽聲四起。

  草原小姐妹也自己動起手來,把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兩隻可愛的小倉鼠。

  乃顏感覺自己身高不夠,甚至站在冰凳上,在鍋里涮著肉,還不忘拍馬屁,「師父真是厲害,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

  「哈哈,好似吞火一般,卻又讓人慾罷不能,如此美食,怎可無酒。」董不花酣暢道。

  郭若思亦是丟開斯文,吃得熱汗淋漓,附和道,「寒冬之際,圍著一鍋熱湯就食,內外皆暖,著實痛快,長卿,你不是說有珍藏美酒麼,還不取來?」

  「哈哈,若思兄稍待,我去取來。」董不花說完便急急離去。

  林徹見桌上的食材已經吃了一大半,「正好,我去下角子,虎子,牛骨和叫花雞也應該好了,去取了來。」

  虎子先把嘴裡塞滿了肉,才起身,乃顏自告奮勇,「虎子哥,我陪你一起去。」

  這陣子,原先很瞧不起南人的乃顏,和外表憨直的虎子居然相處得非常不錯,連虎子哥都喊上了。

  見林徹要去煮角子,囊家真很自覺地去幫忙,忽篤怯迷思卻假裝沒看見沒聽見,守著火鍋不肯離開,手不停,嘴不停。

  牛骨湯一直大火熬著,角子放進去不久,便翻滾起來,猶如浪濤中的舟船,就是還夾雜著一些小馬小羊,顯得怪異。

  董不花很快就抱著一壇五斤重酒回來了,「哈哈,這酒乃是一蒲姓海商販運而來,據聞乃是萬里之外異國所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購得一壇,今日正好喝了它。」

  林徹不用想就知道,這其實是自家的酒,看了一眼,覺得蒲家的包裝屬實不到位啊,不過他也不會說破,「寧藍,把鹵食也撈些出來,用來下酒正好,本來鹵上一夜才最佳,現在將就一下。」

  隨後,虎子和乃顏拖著個筐子進來,筐子上面散發著焦香的骨頭棒子。

  要吃骨髓,自然得砍開了,有董不花和寧藍在,倒是沒有費什麼力氣,不過費刀。

  這時代,少有砍了三五根骨頭棒子還不捲刃,不缺口的刀,所以從來沒有什麼傳世寶刀,除非一直掛在牆上做裝飾。

  骨髓烤得剛剛好,白嫩中微微帶點褐色,還冒著熱氣,腥味確實有點重,撒上十三香和胡椒粉等調料之後就好多了。

  林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蘆葦杆,插到骨筒裡面,遞給囊家真,「吸著吃,小心燙。」

  然後八個人都捧著半截骨頭在那吸食,場面有些詭異,郭若思玩笑道,「我等也算是敲骨吸髓了。」

  這個詞,在後世是個貶義詞,通常用來比喻剝削壓榨,但實際上這個詞出自於宋朝一個叫做釋道原的和尚,他在《景德傳燈錄》中寫道,『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飢、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意思其實是褒義,是一種為了求得大道而做出的壯舉。

  骨髓這玩意,其實是沒什麼味道的,吃的就是一個口感,如今他們覺得美味,都是因為調料的功勞。

  忽篤怯迷思咬著蘆葦吸管,小口小口的吸著,倒是很有幾分奶茶妹的感覺,她眼睛咕嚕嚕的轉著,看見筐里還有好幾個發黑的泥球,「這是什麼?」

  隨即,在幾人好奇的目光中,林徹又將烤得硬梆梆的泥球敲開,隨手一剝,泥殼沾著山雞的羽毛一起脫落,


  美酒倒上,角子撈起,誘人的叫花雞也擺上了桌子,各種滷味也不用切,堆放在一個大木盤裡,任挑任選。

  董不花小酌了一口,將一片滷雞胗送入嘴裡,感嘆道,「這是我此生中,吃過最美味的一餐年夜飯了。」

  郭若思詫異,「我也從未吃過這麼多美味,不過長卿你藁城董氏可算得上豪門了,什麼山珍海味沒有品過,為何有如此感慨。」

  「哈哈,以往那些吃食,無論食材如何珍稀,但和西門賢弟張羅的這頓一比,簡直如同嚼蠟咽草,我看賢弟怕是饕餮轉世吧。」董不花打趣著林徹,更是誇讚。

  『饕餮?那是雲胖子,哥還沒到那段位呢。』林徹嘴一咧,「董大哥謬讚了,誇得有點過了,小弟沒啥大志,也就喜歡在這吃食上抓撓一二。」

  「民以食為天!西門賢弟這算是追尋世間大道了。」郭若思說道,然後似有感觸,「如今,能吃上一頓飽飯的人可不算多啊,特別是西夏那裡,人都看不到幾個了。」

  「若思兄,來,我們走一個。」董不花一見郭若思書生氣冒頭,擔心他說出什麼不當的話語,畢竟在場有兩位公主,一位王孫呢。

  哪知道這三人根本無心聽他們說話,正沉浸在美食中無法自拔。

  乃顏一手抓著一隻雞腿,一手撈著半邊兔子,臉上油光可鑑,嘴裡滿滿當當,和虎子的吃相有得一拼。

  「嗝……」忽篤怯迷思暢快的打了個飽嗝,望著桌上的美食,又摸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臉上似乎有些難過,「原來漢人的過年居然有這麼多好吃的,父汗果然英明,以後咱們也要過除夕,包角子,吃年夜飯!」

  囊家真吃得稍微慢一點,似乎對羊肉五香餡的角子情有獨鍾,正在吃第八個,聽到她的話,便沒好氣的說,「之前你可是說好的,自己包的自己吃!」

  忽篤怯迷思看著被她推得遠遠的一碗小羊小馬,臉上露出嫌棄和後悔,「我,我晚點吃…」

  冰屋中一片歡聲笑語,八個人邊吃邊聊,拋開了身份尊卑,忘記了民族差異,共聚一堂,歡度除夕,直到午夜都未散去。

  這一夜,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但是白茫茫的雪地中,幾十座營地中的篝火化作了星光,而這座冰屋,也散發著月光。

  男女歡喜羅酒漿,夜深笑語火爐傍。

  如何去歲聽風雪,身在塞北夢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