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支不起眼的商船悄然駛離望海城碼頭。
船上,除了林默、吳先生,還有十名身著水手服的護衛小隊,隊長叫關通,副隊長叫柯望,兩人皆為後天境圓滿。船內裝滿了破魔弩、療傷藥和吳先生特製的破陣符籙,朝著千島群島方向航行。
甲板上,吳先生翻開地圖,拿著羅盤推演路線:「前方十里就是『迷魂之地』,磁場很強,很亂,羅盤已經開始失靈。」
他低聲道:「林主事,關通、柯望隊長,我開始啟用『星象羅盤』,繞開主漩渦,你們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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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通掂了掂手裡的刀,咧嘴一笑:「吳先生您放心,我跟柯望這腿腳,別說繞漩渦,就是讓咱跳街舞都跟得上!」
柯望翻了個白眼:「拉倒吧你,上次讓你繞著分舵跑三圈,你跑半圈就喘得跟條狗似的,還街舞呢,我看是『街喘』。」
「那不是我沒認真跑嘛!」關通梗著脖子反駁,引來幾名護衛憋笑。
商船小心翼翼避開漩渦區域,隨海浪輕輕搖晃,足足行駛了兩個時辰,才抵達千島群島外圍。
剛靠近島嶼,一股淡灰色的霧氣便撲面而來,混雜著潮濕的腐殖味,聞著讓人忍不住皺眉頭。
「這味兒,比關通三個月沒洗的襪子還衝!」柯望捂住鼻子,誇張地後退半步。
關通立馬反擊:「你好這毛病,上次處理腐爛貨物,就你吐得最凶,受不了,你就在船上呆著,寶物你就別想沾邊了。」
吳先生沒理會兩人的拌嘴,率先跳下船,指尖捏訣,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睜開眼,神色凝重道:「前方三里就是上古殺陣的入口,從陣法氣息判斷,是『九宮困煞陣』的變種,大家注意了,此陣兇險!會要命的。」
眾人立刻排好隊形,林默在前,吳先生居中指引,關通和柯望帶著護衛斷後,一步步走進這座霧氣瀰漫的島嶼。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尺,只能隱約聽到腳下枯枝斷裂的「咔嚓」聲。
約莫半炷香,前方霧氣突然消失,一片殘破的石陣赫然出現在眼前。那些青黑色的石塊高達丈余,表面布滿風雨侵蝕的溝壑,溝壑間殘留著模糊的符文,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倒像是乾涸的血漬堆出來的。
吳先生蹲下身子,指尖剛觸到石塊上的符文,就像被烈火灼燙,他猛地縮回手,指尖竟染上一層淡淡黑氣。
他臉色驟變,沉聲道:「這不是普通的困煞陣!有人用陰邪手法篡改了陣基,把原本的困陣改成了噬魂絕殺陣!一旦觸發,魂魄都要被攪碎!」
說著,他取出十二枚桃木符籙,分給眾人:「這是『破煞符』,能暫時隔絕煞氣侵蝕,切記不可離身。你們跟著我的步法,一步都不能錯。這些石塊每一塊都是陣腳,踩錯一步,咱們全得交代在這!」
關通接過符籙,嘴上嘀咕:「放心,我這輩子就沒踩錯過步子,除了那次喝酒踩空摔進溝里……」
柯望瞪著關通:「我看,你等會兒還是站到後面去,免得把咱們全帶溝里去。」
吳先生後退三步,從懷中摸出一枚用雷擊棗木製成的令牌,口念法訣。令牌上的符文瞬間亮起,他猛地將一枚符籙擲向石陣中央。
眾人本以為陣中會出現溫和的金光,沒想到符籙落地後,竟爆射開一團猩紅色的光芒,如炸開的血花。
「轟隆」石陣突然劇烈震動,地面裂開細密的紋路,暗紅符文接連亮起,石縫中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嘴巴不停開合,發出悽厲的叫聲,像鬼哭狼嚎,聽得眾人頭皮發麻。
「跟緊我!踏坎位,踩離位!此時已不能退回去了。」吳先生大喝一聲,率先邁步踏入石陣,腳步踩著玄妙的節奏。
林默緊隨其後,腳下踏出九宮八卦步,身形沉穩。關通和柯望不敢再嬉鬧,緊緊跟著前面的步子,後面的八名護衛也一個個屏氣凝神,生怕踩錯一步。
耳邊的鬼哭聲越來越近,混雜著惡臭,讓人胃裡翻江倒海。柯望強忍著噁心,對關通低聲道:「這陣也太變態了,不僅要殺人,還要先噁心死人?」
關通不敢說話,臉色發白,搖了搖頭,示意柯望禁聲,將注意力全放在腳下的步子上。
「啊!」一名護衛地發出一聲慘叫。林默眼角餘光瞥去,只見那護衛眼神呆滯,像是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雙手毫無章法地揮舞著,仿佛在抵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是幻象!別信它!」林默嘶吼。可那護衛早就失了魂,腳下一個趔趄。
「糟了!快換腳,踩左邊那塊青石!」吳先生伸手去拉,卻被一股無形的牆擋了回去。
那護衛跟沒聽見一樣,雙腳亂蹬,不知踩到哪塊石塊,一條縫迅速裂開。漆黑的煞氣從裂縫間竄出來,一下罩住了他的全身。
他身上,抵擋煞氣的破煞符一下亮了起來,但又很快暗了下去。皮膚一下子就開始變黑、潰爛,沒一會兒的功夫,就直挺挺倒在地上,氣息全無。
石縫裡,更多的煞氣湧出,像漲潮一樣,朝著眾人席捲而來。吳先生慌忙擲出好幾枚符籙,炸開一個個閃著金光的缺口,可眨眼間就被更濃的煞氣填上。
林默揮劍斬斷纏過來的煞氣,清影劍上的破魔之力好像也沒有多少作用,劍刃上竟沾了層黑漬,揮劍的動作都變得遲緩滯澀。他胸口的破煞符越來越燙,符文的光芒也一點點暗下去。
就在這時,幻陣的威力突然暴漲。林默眼前的景象也隨之一變,他一下子就被帶到了年少的時候,而且還不是在林家,是在一個小山村,他覺得他就是這個山村長大的。他家的茅草屋正著火,燒得噼啪響,母親倒在血泊里,幾個劫匪在旁邊獰笑……
「阿默,救我!」母親的呼喊聲就在耳邊,聲音無比清晰。林默渾身一震,要撲身過去,可腳步就是動不了,握劍的手也險些鬆開。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劇痛讓他有了一絲清醒。往前面望去,卻見吳先生直直地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嘴角不停抽搐,竟猛地抬手朝著自己太陽穴拍去!
「吳先生!」林默嘶吼著衝過去,被一道煞氣絆倒在地,手掌卻死死拽住了吳先生的手腕。那致命的一掌,就停在離太陽穴一寸的地方。
九名護衛全都陷在幻象里了,兩人舉著劍亂劈;一人蜷縮在地上發抖,嘴裡反反覆覆喊著「別過來」;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像是被鞭子狠狠抽打著;還有兩人竟用頭猛撞旁邊的石塊,額頭鮮血直流。
關通雙眼赤紅,嘴裡還喊著「我對不起兄弟們,我這就來找你們」;柯望更狼狽,抱著頭蹲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嘴裡嘟囔著「娘,我錯了,別打我」。
林默身上的破煞符「啪」地一聲碎了,煞氣跟潮水似的涌過來,鑽進他的七竅,眼前的幻象又冒了出來。
這次是一個戰場,無數同袍渾身是血,站在他面前,一張張臉都帶著指責:「你明明能救我,為什麼見死不救?你就是個偽君子!」
那些聲音跟鋼針似的扎進腦海,意識越來越模糊,林默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煞氣抽走了。
就在最後一絲清明即將散掉時,他無意識地運轉起《淬體訣》殘卷,過去多少次生死關頭,都是這殘卷功法給他帶來了一線生機。
林默強撐著最後一絲真氣,在經脈里流動,功法口訣第一段、第二段……一直到第九段跑完,體內半點變化都沒有,煞氣反而更猖獗了,他甚至感覺自己已經飄在空中,看到了自己慘死的模樣。
難道今天真要栽在這兒了?林默幾乎是憑著本能,他拼命運轉第十段口訣。這是殘卷里最難懂的一段,他背得滾瓜爛熟,卻從來沒運轉成功過。
真氣在經脈里一點點地艱難爬行,像是要硬生生開闢一條新路,衝擊著從來沒走過的經脈,他整個身體疼得要炸裂開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他覺得經過了幾個時辰……就在他覺得自己經脈要崩斷的時候,一股陌生的氣流突然從丹田深處湧出來,慢慢流遍全身經脈。
這股氣流好像是煞氣的克星,它流經哪裡,哪裡的煞氣迅速消弭於無形。林默精神一振,什麼都顧不上了,專心催動真氣運轉《淬體訣》殘卷第十段。
陌生的氣流越來越強,不僅把侵入體內的煞氣全驅散了,還順著經脈流到四肢百骸,竟一下子衝破了他的第十條經脈!
這一過程好像經歷了很長的時間,但實際上就是一瞬間,是不是出現了時空錯位,林默也想不明白……
他的頭腦瞬間清明,幻象徹底消散,石陣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景象無比真實!
吳先生還保持著抬手的姿勢,距離太陽穴只有一寸;關通的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只差最後一點力氣;柯望還在抱著頭哭,額頭上也磕出了血;一名護衛已被撞得昏迷過去,煞氣還在瘋狂絞殺著眾人。
林默不敢耽擱,將運轉到極致的第十段真氣分出一部分,一掌抵在吳先生後心。溫暖的氣流湧入,吳先生渾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瞬間恢復清明。
「林默,你……」吳先生剛想說什麼,就被林默打斷:「先救人!」
林默身形閃動,接連出掌,將真氣分別渡給九名護衛。真氣所及之處,護衛們體內的煞氣迅速消散,一個個相繼清醒過來,只是狀況各不相同。
除一人死亡外,有四人受了嚴重的傷害,其中兩人渾身骨骼有多處挫傷,癱在地上基本無法動彈,另外兩人更是經脈受損,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剩下五人雖也面色慘白、渾身脫力,卻還能勉強行動。
吳先生看著林默:「沒想到你竟有這等功法,如此神效……真是天不絕我們啊!哈哈,跟你這大氣運的人一起,怎麼都死不了!」
林默擺了擺手,抹去額頭的冷汗,目光掃過幾位重傷的護衛,沉聲道:「殺陣威脅暫解,但前方遺蹟危險難料。這四位兄弟傷勢太重,先留下來療傷。我們先休息半個時辰,休息好了,受傷不重的五人隨我和吳先生繼續深入。」
休憩的間隙,吳先生忽然轉向林默,帶著幾分懇切:「林默,你那門專破噬魂煞氣的功法,可否傳授與我?我常遊走於古陣遺蹟之間,正需這般法門傍身。」
林默聞言,沒有半分遲疑,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殘冊,是他父親在他十五歲那年給他的《淬體訣》。
他將殘卷遞過去,語氣鄭重:「吳先生儘管觀摩,這功法不算深奧。只是此物乃父親所贈,還望先生閱後歸還。」
吳先生雙手接過殘卷,指尖都帶著幾分激動。以他浸淫武道數十載的學識眼光,不過盞茶功夫,便將殘卷內容通讀完畢,連卷末附錄的三式基礎劍法也不曾放過。
可越看,他眉頭蹙得越緊,這分明只是最尋常不過的淬體入門心法,劍法更是大路貨色,毫無出奇之處。
他按捺住心頭疑惑,依著功法口訣行氣,又拾起一根枯枝,比劃了幾招劍法,只覺招式呆板,內息流轉也平平無奇,實在看不出半分破煞的玄妙。
練著練著,吳先生臉上的困惑愈發濃重。
林默在一旁看得清楚,適時開口:「吳先生方才所練,皆是基礎篇。能破噬魂煞氣的,是卷中第十段口訣。」
吳先生聞言,當即凝神聚氣,專依第十段口訣運轉內息。功法倒是順暢無阻,可氣走周天,卻依舊毫無異象,半點破煞之能都未曾顯現。
「先生不必心急。」林默淡淡一笑,「眼下時間倉促,不及細究。先生若不嫌棄,日後盡可將殘卷抄錄下來,慢慢參詳。」
吳先生卻擺手一笑,將殘卷遞還林默,眉宇間已恢復了從容:「不必了。這殘卷內容淺顯,我已盡數記在心裡。待此行結束,再慢慢琢磨,說不定能悟出些門道。」
話音剛落,半個時辰的休憩時間恰好耗盡。眾人整頓行裝,準備再度出發。。
出發前,關通把自己的水壺遞給幾位重傷人員,拍了拍其中一位護衛的肩膀:「兄弟放心養傷,等咱們找到了寶貝,回來給你帶份大禮,保准比柯望藏的那壇好酒還帶勁!」
柯望立刻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上次你偷喝我那壇酒,還把空罈子塞回我床底下,以為我沒發現?」
「哎,那不是怕你心疼嘛!」關通嘿嘿一笑,被柯望懟得沒話說,只能撓撓頭轉移話題,「咱們趕緊走,早找到寶貝早回來,別讓兄弟幾個等急了。」
石陣盡頭的霧氣早已散去,一片占地數千畝的殘破建築群赫然呈現在眼前。斷壁殘垣上刻著塵商盟的古老徽記,雖已模糊,卻能從中窺見當年的鼎盛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