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醫一身藍衫,清瘦,提著藥箱入內,正見太子握住一年輕女子的手,女子面色泛白,也遮不住花容月貌。
問安後,李太醫取出藥箱中的脈枕薄帕,請蘇時念將手腕置於脈枕之上,足足診了兩刻鐘,又仔細瞧了瞧她的面容。
李太醫忽覺頭頂被一道冰涼的視線鎖定,抬頭見太子一副要砍了他的模樣,只覺驚駭。
他是杭州府太醫院院判,臨時被太子調用,榮幸能坐黃船隨太子回京。雖不知全貌,也知太子為了眼前的女子,放棄與虞瑛大婚來杭州,還不知京城太師府要如何鬧,這個節骨眼若傳出東宮先有庶長子,只怕李太醫的官運止步於前。
劉回掏出一塊錦帕,主動傾身幫忙擦拭李太醫額頭的薄汗。
太子帶著不滿的語氣問:「李太醫,如何了?」
李太醫鬆了口氣,捶袖道:「回稟殿下,蘇娘子並未有身孕,是憂思甚重,今日並未進食才導致噁心乾嘔,可進食些清淡的米粥,好生歇息一夜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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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李太醫目光落向蘇時念布滿紅痕的手腕,低頭道:「若想讓蘇娘子儘快恢復,今夜不宜行房事。」
比起蘇時念的惶恐與不安,太子的反應看上去更為平淡些,外表上看無動於衷,只有劉回看出他掩在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劉回也終於鬆口氣,借著吩咐膳房做膳食,同時將李太醫送走,房門一掩,屋子裡又只剩下太子和蘇時念。
蘇時念回想此前與章序衡的敦倫,兩人相約好等到杭州安定後再要子嗣,按理並不會出現太多差錯。
但蘇時念也明白,若太子真心想要隱瞞,只怕也會事先讓李太師改口供,怕是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打掉這個孩子,到時身體受損的還是她,便試探問道:「若我當真懷孕了,殿下打算如何做?」
話音剛落,便見一道陰鷙的視線投過來,太子冷戾道:「章序衡三月初去兗州,五月上旬抵京那日,本宮就警告你不可與他圓房,你如何會懷有身孕,難道你還敢背著本宮與他行房?」
蘇時念避開那道審視的目光,只覺太子分明名不正言不順,不知吃哪門子飛醋,略一抿唇,道:「殿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又何必說。」
太子面色嚴肅,指尖慢慢覆在她的小腹上,不輕不重地撫摸,最後點了點道:「這裡只會孕育本宮的子嗣,斷不會有旁人的。」
蘇時念就知道,太子占有欲極強,就算她真的懷上也會被打掉。
行房前,蘇時念本還存著不易懷上子嗣的想法,行房後又覺得以太子那方面的能力,並不像是會絕嗣。
但太子就算不絕嗣,也短命,她若懷上太子子嗣,日後只會死得更早。
總之,她不能懷孕,但不能直接說。
恰好太子的神色悵然,顯得有些違和,她順勢問:「殿下怎麼這副表情?」
「倘若真的有,你會想生下來嗎?」
太子如此說著,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蘇時念,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的細微變化。
蘇時念目視著太子,認真道:「無論父親是誰,那都是我的孩子,我會想生下來。」
「我絕不許。」太子猛地抓住蘇時念的手,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捏碎。
「你只能是我的,我接受不了你替別的男子孕育子嗣,若真的有,我會親手殺了那個男人,將他……」「剝皮抽筋」四個字到了唇邊又咽了下去。
蘇時念怔愣片刻,覺得太子自來了杭州後像是瘋了,當然此前應是他刻意偽裝成良善之人。
太子見蘇時念面色慘白,忙把她抱在腿上,吻了吻她的眉間,慢慢軟了語氣:「蘇蘇,你別背叛我,我會一直待你好。章序衡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念著他了,我會比他更好。」
蘇時念看著太子,掐出嬌嬌怯怯的聲調:「殿下與虞瑛的婚事雖是毀了,但日後還是有別人做太子妃。殿下又要如何對我好呢?」
太子輕笑,臉頰在她頸側抓撓撓似的蹭了蹭:「蘇蘇害怕被太子妃欺負,說到底還是信不過本宮能護住你。」
蘇時念直言道:「是,誰讓我無依無靠呢。」
太子心中酸澀,握住她的縴手,一根根地揉著。
「本宮這次自毀名聲,功勳世家又重權欲,不少見風使舵者、審時度勢者,至少一年半載,是萬不敢將女兒嫁進東宮。本宮覺得這樣挺好,你不必害怕被太子妃欺負,本宮也有時間證明會護住你,這樣說你可放心了?」
他的尾音勾著笑意,聲線乾淨清潤。
蘇時念輕輕點了一下頭,語氣鬱悶感慨:「殿下待我的好,還是讓我做最低等的妾侍。」
「蘇蘇。」太子也覺有些委屈了蘇時念,但她身份擺在那兒,「你也得體諒本宮,莫要鬧了。」
蘇時念見他動容,趁熱打鐵道:「就連世家都不能允許庶長子,何況是庶皇子,所以往後行房,殿下讓人送避子湯給我罷。」
太子一想到她揚言若懷了章序衡的子嗣也願生,如今主動向他要避子湯。
她不願生他的孩子。
他心裡憋屈,礙於眼下又沒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道:「好,但本宮不會一直委屈你,不會讓你一直做妾。」
蘇時念本來想說,就算他日後登基封她做皇貴妃,只要不是皇后那也是妾,轉念一想,她與太子又不可能過一輩子,面上順從地「嗯」了聲。
這時剛好劉回端來了新的膳食,蘇時念沒再噁心,用了半碗。
這夜太子真就擁著她,安然入睡。
次日一早,早在蘇時念醒來前太子便去書房處理政務。
蘇時念掀開衾被,才發現自己來了月事,總算確定了太子沒有聯合李太醫隱瞞她,但她沒有月事帶。
她喚了聲「來人」,便見昨日侍奉熱水的兩個宮女進來。
蘇時念目視著她們,約莫十七八歲,梳著雙環髻,穿著的宮裝紋路分明是東宮所屬,她脫口而出:「你們是東宮宮女?」
左邊的宮女笑盈盈回答:「是,蘇娘子有何吩咐?」
蘇時念訝然,太子說他是快馬加鞭數日抵達杭州,理應沒空帶宮女,莫不是女暗衛?
然瞧著這身板又不像練家子,心下對她們存疑,沒有直接說月事帶的事,先問道:「你們叫什麼,怎麼來的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