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不見的鎖鏈

  這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

  溫柔,卻霸道。

  許知宜咬著下唇,口腔里嘗到了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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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她終於還是點了頭。聲音很輕,像一聲妥協的嘆息。

  梁恪生收回手。

  「去吃早餐,陳柏在樓下等你。」

  他轉身,拿起丟在單人沙發上的公文包。

  許知宜跟在他身後,走出臥室。

  餐廳的中島台上,陳阿姨已經擺好了兩份早餐。

  皮蛋瘦肉粥,還有幾樣精緻的廣式點心。

  梁恪生沒有坐下。

  「我不吃了,早會有個併購案要過。」他看了一眼腕錶,「你慢慢吃。」

  他走到玄關,換上皮鞋。

  推開門。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轉身。

  許知宜站在島台前,看著他。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視線。

  門鎖重新發出「咔噠」一聲,落鎖。

  公寓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開放式廚房裡,保溫鍋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許知宜走到島台前,拉開高腳凳坐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鮮味混在一起。

  很好喝。

  但卻覺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這間奢華空曠的客廳。

  從今天晚上開始,她就要帶著行李,住進這裡了。

  其實不需要帶太多東西。

  幾件換洗的衣服,在這滿柜子的大牌面前,顯得多餘又寒酸。

  她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

  找到鍾慧的頭像。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鍾慧,我找了一份家教兼職。僱主家裡包吃住,離學校也近。為了準備期末考和趕進度,我這幾天搬過去住。】

  打完這段話,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字字句句都是謊言。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擊發送。

  很快,鍾慧回復了。

  【這麼好?包吃住的家教現在可不好找。那你晚上回來收拾行李?】

  許知宜回覆:【嗯。下午小組討論完,我回宿舍收拾幾件衣服。】

  放下手機。

  許知宜用手捂住臉,掌心裡有點冷汗。

  這個謊言一旦開始,就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圓。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這個名為梁恪生的籠子裡,門是敞開的,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

  上午九點。

  許知宜走出公寓大堂。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門口。

  這大概是恆亞資本的備用車。

  陳柏站在車邊,替她拉開車門。

  「許小姐,早。」陳柏的笑容依然得體,無懈可擊。

  「早。」

  許知宜上車,在后座坐好。

  車子駛出半山道,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

  香港的夏天,總是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許知宜靠在窗玻璃上,看著外面形形色色的路人。

  那些在公交站牌下排著長隊、滿頭大汗的上班族,那些推著紙皮箱在車流里穿梭的老人。

  幾天前,她還是他們其中的一員。

  為了省下幾塊錢的交通費,寧願走上兩公里的路。

  現在,她坐在冷氣充足的奔馳車裡,平穩地滑過這些疲憊的身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皮膚。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她覺得,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鎖鏈,已經悄無聲息地,套了上來。

  而鎖鏈的另一頭,握在中環恆亞資本頂層的那個男人的手裡。

  車子在港大正門附近停下。

  「謝謝陳特助。」許知宜推開車門。

  「許小姐客氣了。」陳柏坐在駕駛座上,降下車窗,「晚上九點,我在這裡等您。」

  「好。」

  許知宜點點頭,背著包,轉身走進了校園。

  陽光透過林蔭道的樹葉,在她白色的真絲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熱氣的空氣,朝著智華館的方向走去。

  生活還要繼續。

  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回不去了。

  *

  晚上八點一刻。

  傳理系大樓三樓的研討室。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中央空調的冷風從風口直直地吹下來,打在許知宜的肩膀上。

  「那就先這樣定下來。數據收集部分知宜負責,下周三我們再碰一次頭。」小組長合上筆記本電腦,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幾個組員紛紛站起身,收拾桌上散亂的資料和草稿紙。

  許知宜把手裡的中性筆筆帽蓋上,夾在筆記本里,一起塞進帆布包。

  「知宜,走嗎?一起回宿舍。」一個同組的女生打著哈欠問。

  「你先走吧,我去趟洗手間。」許知宜把包背在肩上。

  等研討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出來,順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走出教學樓,外面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香港的夏夜,空氣里總是漚著散不掉的水汽。

  剛吹了一下午的冷氣,現在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浮起一層黏糊糊的汗意。

  路燈把樹影拉得斑駁。

  許知宜順著林蔭道往宿舍樓走。

  馬上要九點了。

  陳柏的車應該已經在校門外的路口等著了。

  推開宿舍門。

  裡面沒開大燈,只有鍾慧書桌上的那盞舊檯燈亮著,昏黃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林嘉恩的床鋪空著,人不在,估計又去跟那個開保時捷的男朋友約會了。

  鍾慧也不在座位上,可能是去水房洗衣服了。

  宿舍里沒開空調,老舊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轉著,攪動著沉悶的熱空氣。空氣里混合著六神花露水和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許知宜走到自己的床鋪前。

  她蹲下身,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藍色的旅行袋。袋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的防水層都磨得起了皮。

  拉開拉鏈,她站起身,打開衣櫃。

  衣櫃裡掛著幾件平時穿的T恤和牛仔褲。

  她伸手拿下一件白色的純棉短袖,布料洗得有些發硬,領口處甚至因為常年揉搓,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黃。

  許知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手指捏著舊T恤的邊緣,腦子裡突然閃過早上換衣服時的畫面。

  陳阿姨一早就把真絲襯衫熨燙好。那件衣服穿在身上,輕若無物,帶著妥帖的涼意。

  而現在,她要帶著這幾件洗得發硬的舊衣服,去填滿那個掛滿了高級定製西裝的衣帽間。

  這種強烈的落差感,讓她覺得一陣莫名的心慌。

  她把那件白T恤放回衣櫃,重新拿了兩件深色的舊襯衫,疊好,放進旅行袋裡。

  接著,拉開抽屜,準備拿洗漱包。

  視線落在抽屜角落裡的大寶SOD蜜上。

  十幾塊錢一瓶,她平時用來塗身體。

  手伸過去,還沒碰到瓶身,又縮了回來。

  公寓洗手台上,擺著一整排海藍之謎和赫蓮娜。

  梁恪生連問都沒問,就讓人給她備齊了。

  她要是把這瓶十幾塊錢的東西帶過去,擺在那些精緻的玻璃罐子旁邊,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她把抽屜關上,把洗漱包留在了宿舍。

  只裝了幾件內衣褲和兩套換洗的衣服。

  旅行袋很快就裝好了,空癟癟的,連三分之一都沒塞滿。

  「吱呀。」

  宿舍門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