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九眼橋的夜

  八月底,成都的夏天到了最熱的時候。

  白天的溫度能到三十五六度,地面燙得能煎雞蛋。陸知行白天基本不出門,早上買完早餐就回來,下午去一勺堂學做菜(一勺堂有空調),傍晚以後才出來活動。

  但成都人的夜生活,正是從傍晚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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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嘛,帶你去九眼橋耍」有一天胖虎打電話給他,「你來了幾個月了,還沒去過九眼橋吧?」

  「沒有。」

  「那今晚走,九眼橋的夜景很漂亮的。」

  九眼橋在成都的錦江區,是一座有四百多年歷史的古橋。橋有九個孔,所以叫九眼橋。橋下面就是府南河,河邊是一條酒吧街,晚上燈火通明,是成都夜生活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胖虎開著他的電瓶車來接陸知行。電瓶車在成都的夜風裡穿行,涼風習習,吹走了白天的暑氣。

  「你曉得九眼橋為啥子出名嗎?」胖虎一邊開車一邊問。

  「因為酒吧?」

  「不完全是,九眼橋出名,是因為它是成都耍都的代表,成都人最愛耍,九眼橋就是耍的中心。你看嘛,這邊有酒吧、有燒烤、有火鍋、有串串,啥子都有。你想耍啥子就耍啥子。」

  到了九眼橋,陸知行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整條街上都是人,有穿著時尚的年輕人、有穿著拖鞋的大爺、有帶著孩子的家長、有背著吉他的流浪歌手。街兩邊是各種各樣的酒吧,有搖滾酒吧、有爵士酒吧、有清吧、有鬧吧。每家酒吧的門口都亮著霓虹燈,紅的、藍的、紫的、綠的,交織在一起,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府南河在橋下靜靜地流淌,河水在燈光里泛著金色的光。橋上站著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看風景,有的在談戀愛。

  「漂亮吧?」胖虎問。

  「漂亮。」

  「走,先去吃點東西。」

  胖虎帶他去了一家河邊的燒烤攤。攤子就擺在河堤上,幾張摺疊桌,幾把塑料凳,頭頂是一串小燈泡,發出暖黃色的光。

  「老闆,來二十串牛肉、十串雞翅、十串五花肉、兩個烤茄子、一份烤腦花。」胖虎一口氣點了一大堆。

  「你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來九眼橋就是要吃個痛快。」

  燒烤配啤酒,是九眼橋的標配。胖虎要了兩瓶冰啤酒,遞給陸知行一瓶。

  「來,干一個。」

  兩個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冰啤酒下肚,涼爽而暢快。白天的暑氣在這一刻完全消散了。

  「胖虎,你經常來九眼橋嗎?」

  「以前經常來,現在來得少了。」

  「為什麼?」

  「以前年輕嘛,愛玩也喜歡熱鬧。現在覺得,還是自己的燒烤攤舒服。」

  「那你今天怎麼來了?」

  「帶你來耍嘛,你來了幾個月了,天天就知道吃冒菜、學做菜、逛書店,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樣子,偶爾也要出來耍一耍。」

  他笑了。

  燒烤端上來了,牛肉串烤得焦香,雞翅烤得外焦里嫩,五花肉烤得肥而不膩。最驚喜的是烤腦花,腦花放在一個小鐵盒裡,上面鋪著一層辣椒麵和折耳根,烤得嫩滑如豆腐,入口即化。

  「這個腦花好吃」他說。

  「那當然,這家攤子的腦花是九眼橋最好吃的。」胖虎得意地說,好像腦花是他烤的。

  吃完燒烤,他們沿著河邊散步。河堤上有很多小攤,有賣花的、有賣氣球的、有賣手工藝品的、有畫畫的。一個年輕人坐在河堤上彈吉他,彈的是一首他聽不出來的歌,但旋律很好聽。

  「你喜歡聽什麼歌?」胖虎問。

  「老歌。」

  「什麼老歌?」

  「《成都》。」

  「趙雷那個?」

  「嗯。」

  胖虎嘿嘿一笑:「你來成都之前就聽過?」

  「聽過,但來了以後才真正理解歌詞的意思。」

  「走到玉林路的盡頭,坐在小酒館的門口。」胖虎哼了兩句,「你住在玉林路,是不是特別有感覺?」

  「嗯。」

  他們走到九眼橋上,站在橋中央。橋下的河水在燈光里泛著金光,遠處的高樓在夜色中像一座座發光的山丘。橋上的人很多,但不擁擠。每個人都在享受著這個夏夜的涼風和燈光。

  「胖虎」他突然說,「你覺得成都的夜生活跟其他城市有什麼不一樣?」

  胖虎想了想,說:「成都的夜生活更松。」

  「松?」

  「嗯,你去北京上海的酒吧看看,那裡的人穿得很正式,說話很客氣,喝酒也很克制,但成都的酒吧不一樣穿著拖鞋就去了,說話大聲得很,喝酒也豪爽。沒有人裝,所有人都很真實。」

  他想了想,覺得胖虎說得對。

  在杭州的時候,他偶爾也去過幾次酒吧。每次去都要換一身像樣的衣服,說話也要注意音量,喝酒也要控制量,怕出醜。整個過程都很緊繃,一點都不放鬆。

  但在九眼橋,所有人都是松的。穿拖鞋的、穿短褲的、光膀子的,什麼樣的都有。沒有人會覺得你不得體,因為九眼橋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就是成都的包容」他說。

  「對,就是包容」胖虎點了點頭,「成都不評判你,你穿什麼、做什麼、說什麼,沒有人管你。你想喝酒就喝酒,想唱歌就唱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們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河水和燈光。

  夜深了,人漸漸少了,胖虎送他回玉林路,電瓶車在空曠的馬路上穿行,涼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胖虎」他坐在電瓶車后座上說,「謝謝你帶我來。」

  「謝啥子嘛。你是我兄弟。」

  回到房間,他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遠處還能隱約聽到九眼橋方向傳來的音樂聲。

  「8月28日。夜。和胖虎去了九眼橋。看了夜景,吃了燒烤,喝了啤酒。九眼橋的夜很美,很鬆,很真實。」

  「胖虎說,成都的夜生活更'松',我想他說得對。在成都,沒有人會評判你,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