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行在成都的第一個月,吃得最多的不是火鍋,而是串串。
原因很簡單:便宜。
火鍋一頓至少要七八十,但串串可以按簽簽數,一根簽簽幾毛錢,隨便吃也就三四十。對於一個沒有收入的休養人士來說,串串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但更重要的是,串串的氛圍跟火鍋不一樣。
火鍋是正餐,你得約人、得找館子、得坐下來好好吃。但串串是隨便吃,你一個人也可以去,隨便拿幾根簽簽,邊吃邊看手機,吃完就走。沒有儀式感,沒有社交壓力,純粹是為了吃。
玉林路附近有好幾家串串店,陸知行最常去的是鋼管廠五區小郡肝串串。
這家店在成都名氣很大,幾乎每個成都人都知道。店名很直白——鋼管廠五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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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老闆以前是鋼管廠的工人,下崗以後開了這家串串店。店門口總是排著長隊,尤其是晚上六七點,排隊能排到馬路對面。
第一次去的時候,陸知行排了四十分鐘的隊。他站在隊伍里,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後面是三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前面的情侶在討論今天要不要加一份腦花,後面的大學生在討論上次來的時候那個掌中寶好好吃。
「帥哥,你一個人來吃串串?」後面的一個女生問他。
「嗯。」
「一個人吃串串有意思嗎?」
「有什麼沒意思的?」
女生想了想,說:「也是,我們三個人,你要是不介意,跟我們一起吃嘛?人多熱鬧。」
他有點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三個大學生是川大的學生,兩女一女,都是成都本地人。她們是這家店的常客,每個月至少來一次。
「這家店的小郡肝是最正宗的,」其中一個叫小劉的女生說,「你一定要拿小郡肝,還有掌中寶、毛肚、鴨腸。其他的隨便拿,但是這幾樣是必點的。」
「什麼是小郡肝?」他問。
三個女生同時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你不曉得小郡肝?」小劉瞪大了眼睛。
「我是外地人。」
「哦——」三個人同時露出了難怪的表情。
「小郡肝就是雞胗」小劉耐心地解釋,「但是不是普通的雞胗。它要提前醃製,用辣椒、花椒、孜然醃入味,然後穿在簽簽上。吃的時候放在鍋里涮,涮到變色就可以吃了。口感是脆脆的,很有嚼勁。」
「掌中寶呢?」
「掌中寶就是雞腳掌心那塊軟骨,也是醃過的,涮完以後外層是嫩的,中間是脆的,特別好吃。」
他記下了。
進了店,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鍋底是紅鍋,一口大大的鋁鍋,裡面是翻滾著的紅油,上面飄著干辣椒和花椒。旁邊是一個巨大的冰櫃,裡面擺滿了各種串串,肉類、蔬菜、內臟、豆製品,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上百種。
他拿了一個大盆,開始選串串。按照小劉的推薦,他拿了小郡肝、掌中寶、毛肚、鴨腸,又拿了藕片、土豆、豆皮、寬粉、鵪鶉蛋、午餐肉。每一樣都是幾根簽簽,加起來大概五六十根。
回到座位上,他把串串一根一根地放進鍋里。紅油翻滾著,串串在鍋里上下翻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辣椒和花椒的香氣。
他先撈起一根小郡肝。
小郡肝在紅油里涮過以後,變成了深褐色,表面裹著一層紅亮亮的油。他把簽簽上的小郡肝擼下來,放進嘴裡。
脆。
首先是脆,那種脆是嘎嘣的脆,像咬到了一顆新鮮的堅果。然後是辣,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一起湧上來,刺激著口腔的每一個角落。再然後是小郡肝本身的鮮味,雞胗的鮮,帶著一點點內臟特有的腥香,但被辣椒和花椒完美地掩蓋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然後他撈起一根掌中寶。
掌中寶比小郡肝更有趣,外面是一層薄薄的肉,中間是一塊透明的軟骨。咬下去的時候,先是肉的嫩,然後是軟骨的脆,兩種口感在嘴裡交替出現,像在玩一個味覺的遊戲。
「好吃吧?」小劉在對面問。
「好吃。」
「那當然,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了。老闆以前是鋼管廠的工人,下崗以後沒啥子做,就去學了串串的手藝,然後在這裡開了這家店。一開始只是一個路邊攤,後來越做越大,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下崗工人開的店,能做成這樣,也不容易。」
「那當然,成都好多好吃的店都是這樣的,老闆不是什麼大廚,就是普通人,但是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好吃,因為他們的菜里有感情。「
「有感情?」
「嗯,你想想嘛,大廚做菜是工作,做完了就下班了。但是這些小店的老闆做菜是生活,他們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裡面了,你說能一樣嗎?」
他想了想,覺得小劉說得有道理。鍾姐的冒菜、方一勺的私房菜、賣鍋盔的大姐、賣蛋烘糕的大爺,他們做的東西之所以好吃,不只是因為手藝好,更是因為他們投入了感情。
串串吃到最後,他加了一份寬粉,寬粉在紅油里煮得軟軟糯糯的,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又辣又燙又鮮。
四個人碰了豆奶,吃串串要配豆奶,這是成都人的標配。豆奶是冰的,甜絲絲的,正好解辣。
「你來成都多久了?」小劉問。
「一個月。」
「喜歡成都嗎?」
「喜歡。」
「那你以後還會走嗎?」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但目前不想走。」
小劉笑了:「那就對了,成都是一個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你待久了就曉得,這個城市有毒。」
「什麼毒?」
「安逸的毒,你來了就不想拼命卷了,就想天天吃串串、喝啤酒、擺龍門陣。」
他也笑了。
吃完串串,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他和三個大學生在店門口告別,然後一個人走在玉林路上。
夜風有點涼,但很舒服。
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在風裡輕輕搖晃,路邊的小店大部分已經關門了,但還有幾家亮著燈,一家麵館還在營業,門口坐著兩個喝酒的大爺;一家燒烤攤剛剛支起來,老闆正在往炭火上放肉串。
他走得很慢,邊走邊回味剛才的串串,小郡肝的脆、掌中寶的彈、毛肚的嫩、鴨腸的爽,每一種口感都清晰地印在記憶里。
他想起了小劉說的話:「成都是一個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他以前覺得這話是誇張,但現在他覺得也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