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之事,有一就有二,如果借用後世一個說法,可以稱之為『見到例子便會群起效仿』
任何事,不管有多大威脅,一旦有人做過,就有人跟著學。
比如今天,就是如此……
原本這些百姓對門閥又畏又懼,哪怕有深仇大恨也只能忍氣吞聲,即便周氏族老們主動來認罪,然而剛開始的時候百姓們無人敢接。
直到,第一個族老周長群真的吊死在樹上。
直到,第一個站出來的農婦因為大仇得報而哭的更加嚎啕。
一點火星,可以燎原,這個例子和開端,仿佛點燃了一把火,仇恨的火焰在百姓心裡熊熊燃燒,終於演變成了群情激奮的一場大聲討。
聲勢浩大,罵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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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一個百姓,從人群中衝出來,他們有的大哭,有的嚎啕,對著周氏某個族老,憤然歷數所犯罪責。
周氏族老只有幾十人,在場百姓卻有幾百上千人,並且隨著時間推移,附近村莊又有源源不斷的百姓聞訊而來。
所以,整個場面越發聲勢浩大。
動輒便是幾十個百姓,同時指出某一個周氏族老的罪。
由此也恰恰說明了一點,周氏的每一個族老手上都沾著血,罪惡罄竹難書,每個人都欠著幾十個上百個百姓的血債。
於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一個場景出現了。
衣衫襤褸的百姓,群情激奮圍著,每當一個周氏族老被百姓們歷數所犯罪孽之後,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盤剝百姓的罪人便對著百姓伏拜於地……
當其磕頭認罪之時,任憑百姓們唾棄。
有百姓因為仇恨太大,不免衝上來又踢又打,甚至發瘋般撕咬,嚎啕著喊著家裡被害親人的名字。
罵,打,撕咬……
然而無論百姓如何報復,周氏族老竟然一直硬撐,直到百姓們發泄了怨氣,這個族老才會從地上起身。
一根提前準備好的繩子,從懷裡掏出來掛在樹上,然後,這個族老毅然決然的將脖頸吊在了繩子上。
每當一個族老上吊,便會有一群百姓大哭,哭聲既是對長久以來積攢仇恨的發泄,也是對大唐帝王給他們撐腰的謝恩。
而在百姓嚎啕大哭的同時,上吊的族老臨死發出大聲疾呼,他們一臉坦然,高呼欠債已消。
「殺人償命,血債血償……」
「大唐皇帝陛下見證,吾周氏周某某以命抵命也!」
「諸位苦主,從此咱們兩不相欠啦!」
一個,兩個,三個,所有的周氏族老,於大聲高呼之中走向末路。
他們臨死之前神情坦然,甚至隱隱有著莫名的欣然,只因他們心裡清楚的很,他們以命抵命的決定是值得的。
大唐皇帝親自見證,意味著周氏從此不再欠百姓的血債。
如此一來,族中的下一代便有了活命的未來……
雖然周氏散盡家業會從門閥級別跌落,甚至以後會落寞成為普普通通的平民,但是,從此以後子子孫孫都不用膽戰心驚的活著。
京口諸州已經納入大唐版圖,他們周氏選擇的不是撤離而是留下。
既然要留下,就得有抉擇。
當他們所有族老用性命清償罪責之後,換來的便是下一代可以在大唐活下去的認可。
不用擔心被大唐皇帝當成有罪門閥屠滅了啊!
……
一個又一個周氏族老,向百姓認罪之後主動吊死,隨著時間慢慢推移,人數變的越來越少。
終於,輪到了周氏最後一個老人。
族長!
整個周氏門閥的族長!
只見這老人顫巍巍的走向百姓,同樣也雙膝跪地磕頭認罪,只不過,竟然沒有百姓站出來指出他的罪責。
雖然沒有百姓站出來,但這周氏族長卻主動開口,並且,語氣極為肅然……
「諸位父老鄉親,老朽名叫周長豐!」
「乃周氏之族長也!」
「今年已六十九歲,執掌周氏四十年。」
「在這漫長的四十年裡,老朽從未害過一個百姓,因此,你們無人站出來歷數罪責。」
「但是,老朽今天同樣要自我認罪,並且,也會用性命向你們賠償。」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是族長,雖然我自己沒害過百姓,但我卻執掌著整個周氏,全族所有的罪孽,其實都有老朽的默許。」
「每一次吞占田地,每一次掠奪財產,都是我周氏的收穫,而這份收穫恰巧是老夫所執掌的。」
「老朽是門閥族長,一輩子都為了家族的家業提升在施展手段……」
「所有族人欠下的血債,都可算作是老夫的血債,故而,老朽才是所有被害苦主的最大欠債人。」
「自古以來,人活七十便可恕罪不死,其實啊,老朽今年早已經年滿七十了,方才我說自己六十九,是因為老朽故意不想被饒恕。」
「我是最大罪人,必須以命相抵,周氏老一輩全死了,我這個族長豈能活著?」
「我活著,便意味著周氏還欠著債……」
「我活著,便意味著周氏心還存私……」
「所以,老朽必須死!」
……
真不愧是門閥掌舵人,言說生死之時滿臉坦然。
而當這位周氏族長向百姓說完之後,他顫巍巍的從地上起身走向楊一笑,佝僂著殘軀,莊嚴的行大禮,他以耄耋之齡下跪,跪在了比他小几十歲的楊一笑之前。
「陛下,老朽想乞問一句……」
「我周氏今日作此抉擇,可換得陛下您的一念之慈麼?」
「周氏所有罪人,已然吊死樹上,而陛下您,做了見證。」
「老朽乞問之後,也將甘然赴死,只求臨死之前,得陛下一句龍音……」
「我周氏,可活麼?」
面對一個耄耋老人跪著,楊一笑的面色卻毫無憐憫,他僅僅只是淡淡一聲,微微嘆息道:「人到七十可免死,其實你不需要也上吊……」
周氏族長蒼老的臉龐儘是坦然,道:「老朽謝陛下隆恩,可老朽不得不死,唯有老朽這個族長也死,我周氏才能和過去的一切斷絕。」
楊一笑點點頭,語氣終於有些軟和:「既然如此,朕便不攔著了,你周氏做此抉擇,確實和過往罪孽做了切斷。」
帝王一言,口含天憲,雖然楊一笑沒有說的太明白,但是周氏族長已經滿臉驚喜。
「老朽,謝陛下宏恩。」
「周氏全族,謝陛下洪恩!」
「孫兒們,速跪下,拜謝,拜謝,謝我大唐帝王,對我周氏一念之慈。」
……
在楊一笑的注視下,在無數百姓的圍觀中,周氏最後一個老輩,整個門閥的族長,用一個繩索,把自己吊死在樹上。
這老人臨死之際,蒼老臉龐儘是坦然,當他氣息即將斷絕之際,也對百姓們發出了高呼……
「老朽一生,無害一人,然則此身,罪責至大。」
「吾乃周氏族長,萬千罪責盡歸吾身,京口的父老鄉親,咱們從此兩不相欠!」
「孫兒們,爺爺去了……」
「記住新的族規,周氏兒郎以後必須是大唐兒郎。」
「噫吁嚱,那些撤離的門閥何其蠢也,他們根本想不明白,我周氏從此活出了新生。」
「這天下雖大……」
「這天下雖廣……」
「然則,終於有一天要歸我大唐帝王啊!」
「那時候,今日撤離的門閥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