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時候,夜間涼氣更重,楊一笑終於結束了巡視營房,他負手站在大營邊緣眺望京口。
一件厚實的披風,被一雙蔥白小手輕輕披在他的身上,緊跟著,是一聲柔柔軟語的勸說……
「陛下,已是深夜了!」
「您白日裡顛簸趕路,夜裡又批閱了那麼多奏疏,如果再不趕緊安歇,臣妾擔心您的身子骨。」
「陛下,讓臣妾伺候您可以麼,天亮之前,您還能睡上兩個時辰,勉強可以解解睏乏,讓您明日有精力繼續撐下去。」
「您放心,臣妾不妄想那種事,畢竟您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等我年滿十六歲才可以,臣妾是個乖巧聽話的,絕不會違背您的旨意。」
「況且,男人做那種事情會傷身,陛下您現在旅途操勞,臣妾豈能讓您累上加累?」
「臣妾只是想伺候您睡下,讓您不至於太過的疲倦,方才我便看到,您連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陛下,您很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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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柔柔細雨般的勸說,連不遠處護衛的崔寒山都感覺很有道理,然而楊一笑卻似乎一點也沒聽進去,他依舊負手眺望著夜色中的京口城。
小公主趙嬰構不由嘆了口氣,再次細聲細語的開口道:「陛下,您一定要親自看到城中的變故才去睡麼?」
這一次,楊一笑終於有所答覆,雖然他繼續眺望遠方,但卻對趙嬰構微微點了點頭。
「你說的不錯,朕一定要親自看看……」
「門閥士族這一階層,乃是力量極有威脅的群體,自古以來,與皇族共治天下。」
「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天下都可被其顛覆……」
「換句話說,皇帝如果得罪了這整個階層,那麼,再怎麼穩固的皇權也會不穩。」
「而朕這數年以來的作為,在這個階層中的印象並不佳,甚至可以說,我在這個圈子裡的名聲已經臭大街。」
楊一笑說到這裡時,略顯感慨的吐出一口氣。
他緩緩轉身,目光看著小公主。
當他發現這女子穿的比較單薄時,順手便把剛披在他身上的披風拿了下來,然後,用不容小公主反對的態度披在對方身上。
再然後,他才再次不緊不慢的繼續開口……
「螢勾,你是個聰慧的女子,所以你應該明白,朕這幾年的名聲不得不臭。」
「我是白手起家,任何財富都得從零到一開始賺,如果我只是個商賈也就罷了,可我走的是爭霸天下開國稱帝的路。」
「這就意味著我要建立軍隊……」
「養兵,要花錢,置辦鎧甲刀兵,要花錢!」
「除了這些,還要養民,如果對百姓不好,那麼就無法從百姓之中招兵,而如果強行徵召,最終的結局必然是在某一次軍隊譁變中被士卒砍死。」
「原因很簡單,不得民心豈有軍心……」
「所以,養民比養兵更花錢,只因民的數量極大,千百萬擔糧食砸下去也就是一朵浪花而已。」
「由此,朕這一路走來只能盤剝大戶,豪門,乃至,門閥……」
「缺糧的時候,強行問他們要……」
「如果不給,滅家破門,雖然朕每次都找了不錯的藉口,然而乾的次數多了再好的藉口也白搭,在他們這個階層之內,我已經毫無信譽可言。」
「朕其實從一開始就清楚,這麼做的代價有多大,可是,不得不為之。」
「爭霸之路,一步慢就會步步慢……」
「我無法做到慢慢的種田屯兵,然後靠著自己地盤種出來的糧食去養兵,如果這麼做的話,我勢力發展太慢!」
「結局顯而易見,必然是被別人一口吞下。」
「所以,我只能求快,而最快的捷徑是什麼呢?是從大戶從豪門甚至門閥的家裡搶。」
「這一路走來,滅在朕手裡的大戶已經接近三百家,至於豪門級別,則是四十多個,甚至連門閥級別都有,數量高達十一個之多。」
「我在這個圈子裡,口碑是個屠夫。」
「螢勾,你應該能夠看出來,這很危險,已經碰觸到底線了,倘若朕繼續再這麼幹,我大唐接下來的道路會很難走。」
「原因很簡單,天下士族階層的力量太龐大了……」
「咱們也許可以仗著兵馬強勢,短時間內搶奪滅掉一家兩家三四家,可如果讓所有門閥都感受到滅族之危,那麼形勢必然會演變成全天下士族盡皆反擊我……」
「他們的力量很大,很大,大的嚇人……」
「平日不顯山露水之時,家中已然豢養著幾千私兵,而如果他們鐵了心的打算豁出來硬幹一場,那麼他們短短時間之內就能聚起龐大的軍隊。」
「錢,他們不缺,糧食,人家祖祖輩輩積攢……」
「人才方面,更是擅長!」
「況且,他們未必需要這麼做就已經可以讓咱們大唐遭遇滅國之危機!」
「自古以來,大世家一般不會親自下場爭奪天下,他們總是躲在後面出錢出力,靠錢糧資助某個梟雄便可以。」
「恰恰你應該能清楚,當今天下的格局很動盪,暫且不提北方草原的金國狼族,光是咱們中原之地就有七八個勢力。」
「你父皇的南雲……」
「你十一叔的後漢……」
「你二伯的川蜀……」
「此外還有,前幾年因為狼族發起國戰而趁機崛起的,各路草莽英雄,其中建國稱帝的小勢力好幾家!」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野心勃勃?」
比如,那個動不動就宣稱要認我做老大的楚國皇帝,你別看他天天這麼喊,可如果他一旦獲得整個士族門閥的資助絕對會立馬跟我翻臉……」
……
楊一笑一番縱論,小小公主靜靜傾聽。
終於,楊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再次轉身,又眺望夜色中的京口大城。
「朕今夜傍晚的時候,朕曾經對你考了個問題,當時,你回答說這一次紮營在城外是為了趁機清掃京口,當時,朕是讚許你這個回答的……」
「但朕並沒有告訴,這次的清掃方式不一樣!」
「這一次,朕不能斬盡殺絕,這一次,朕得換一個手段和方式。」
「螢勾啊,你以後註定會是朕的妃子,夫妻之間,不需要藏著掖著,所以朕跟你說句實話,咱們大唐該軟的時候也得軟……」
「既然沒有力量一舉滅掉整個天下的門閥階層,那麼就要儘量避免他們同仇敵愾形成一體。」
「既然現在的力量還不夠,那麼咱們就自己找個台階先下來,名聲臭了,得想辦法往回補一補。」
「只不過,太軟也不行……」
「因此啊,今晚上稍微還得選個一兩家倒霉的,滿門屠滅,以做震懾。」
「現在朕就想看看,這種倒霉蛋有沒有,原因很簡單,朕必須等他們犯蠢犯錯之後才有藉口。」
「不能直接動手……」
「朕今夜一直眺望京口大城,就是等著看看他們離開之時會怎麼幹,倘若朕推測沒錯的話,應該會有那麼一兩家會犯蠢。」
「比如,他們臨走之際懷恨在心,所以,不打算把任何財富都留下。」
「連朕這個名聲在他們群體臭大街的屠夫,都已經決定今後一段時間對他們要留餘地,這如果他們自己不留餘地,那可就迎合朕盼著動手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