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眾人已經走到門口,驛卒們邀請兩個士子進門,迎面一股溫暖氣息,顯然裡面燃燒著火爐。
隱隱約約間,似乎有清脆並且略顯稚嫩的讀書聲從裡面傳來,頓時方文山和那個舉子一怔,下意識同時開口道:「大叔,是你們的孩子在讀書嗎?了不起啊,竟然供養讀書!」
哪知五個驛卒瞬間身體一僵,隨即連忙擺手急急解釋起來,不斷道:「別亂說,別亂說,那是貴人,那是貴人……」
恰好就在這時,只聽那稚嫩聲音再次響起,笑著道:「天很冷的,你們快點進來,然後把大門關上,免得燒了半天的火爐白費炭。我父皇曾經教導過,浪費是最可恥的……」
方文山和那個舉人的身體瞬間也變得一僵。
他們是讀書人,雖然出身寒苦但是認知超過普通百姓,『我父皇』這三個字眼僅僅一入耳朵,他們兩人頓時便意識到裡面是一位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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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只聽那稚嫩聲音又響起,笑嘻嘻的帶著柔和,清脆中飽含著清爽,催促道:「關門呀,很冷的,這些炭火可是我付了錢的,你們驛站必須滿足客戶的要求。」
說著一停,繼續又道:「那位大叔,你繼續向兩個舉人講解呀,你說了一半就停下,容易造成兩位舉人的一知半解,這可不好,不利於他們求知……」
那個老卒連忙拱拱手,然後轉頭對著方文山兩人再次講解起來:「書生娃,殿下的命令你們聽見沒,大叔我繼續說,你們兩個用心的聽,殿下說的很清楚,不能讓你倆不利於求知。」
「剛才咱們說到五百畝地,其中有兩百五十畝屬於多出來的,這就是朝廷的安置,是對我們退役輔兵的生活照應。」
「多了這些田,我們就能多種糧食,每年多出來的收成,就是我們老卒的俸祿。」
「因此,咱們大唐的驛站是不需要額外調撥錢款的。」
「同時,驛站還肩負過往商旅投宿,軍中信差的落腳,甚至還允許我們搞一些小產業,比如在平價的基礎上加一點點費用向百姓售賣鹽巴……」
「另外,還有一定的保護地方功能。」
「你們別看我們曾經只是輔兵,但咱們大唐的輔兵其實也能打,也許打不過正規軍隊,然而打一打流竄鄉里的毛頭小匪那是手拿把掐。」
「我們有五個驛卒,配有五把強弩,一旦附近村子百姓前來求助,我們五個人能剿滅二三十人的流匪。如果匪患數量太大,我們能立刻求助軍中,所以咱們大唐驛站的事務很雜,你們可以視之為類似於鎮子的縮小版。」
「前面說了,咱們不需要俸祿,其實不但不需要俸祿,我們每年能向朝廷上繳稅收呢。」
「驛站五百畝地,種的糧食用於我們五個驛卒養活各自家庭。但你們別忘了驛站還兼顧其它職責,這些職責都可以收取一點點的少量報酬……」
「別看少,擱不住天長日久呀,今次收一點,明兒收一點,扣除經營費用之後,多餘的款項就上繳。」
這老卒講的很細,兩個舉人聽的很認真,直到全部解說完畢,雙方都感覺意猶未盡。
恰在這時,裡面走出一個小孩子,大約六七歲的樣子,看穿著並不是很華貴,只見小孩站在門口,笑嘻嘻的補充道:「就比如我,投宿雖然不需要交錢,但是呢,使用驛站的炭火必須給錢……」
說著一停,繼續又道:「我乃孩童,未成年也,按我大唐之規定,車船行路投宿皆要減免,但是炭火屬於驛卒們自己燒制的私人財富,因此我如果想要取暖就得向他們支付錢財。」
說著又是一停,笑嘻嘻的再次開口,道:「二十文錢,燒一天一夜,其實我計算的清楚,炭火成本不會超過五文,因此也就意味著,他們五個驛卒能賺十五文……」
「只不過我並不生氣,甚至感覺到很欣慰,因為父皇曾經多次教導於我,施政者應當不以擾民為先,倘若不得不擾民,那就要讓被擾之人收穫一些利益。」
方文山忍不住開口,下意識喃喃道:「此乃,君不與民爭利。」
另一個舉人卻立馬道:「錯了,這何止是不與民爭利,這是與民讓利,這是讓民過的更好。」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齊齊拱手行禮,恭敬對那孩子道:「敢問殿下是哪位皇子,吾等學子該以何等禮儀拜見?」
那孩子嘻嘻一笑,背著小手蹦跳過來,道:「我叫楊嬋娟,並不是皇子,你們兩個看走眼啦,竟然沒看出我是個女孩麼……」
方文山和那個舉人的身體同時一震,脫口而出道:「竟然是出雲公主?」
連忙改換姿勢,用了另一種禮儀,只見兩人同時低頭,再也不敢目光直視,紛紛道:「江北道沿海縣舉子方文山,江北道海州縣舉子陸千尋,拜見公主殿下,祝殿下體態安康。」
不遠處一個中年健婦,以及幾個中年內侍,目光原本閃爍警惕,這時微微有些軟化,只不過仍舊緊緊盯著這邊,顯然是楊嬋娟的貼身護衛。
楊嬋娟笑著拍了拍手,語氣毫無紈絝刁蠻,反而柔和道:「行啦,不需要這麼莊重,畢竟我現在也屬於學子,其實按理應該給你們兩位學長行禮才對,只不過,天太冷了,我年紀又小,你們容我偷個懶唄。」
「喂,你叫陸千尋啊?剛才聽你介紹說是來自海州縣,那我向你打聽打聽海州的情況,可以嗎?」
那舉人的反應極為機敏,根本不需要楊嬋娟問出問題,直接脫口而出道:「公主您要問的是海州國公和海州郡主吧?」
楊嬋娟嫣然一笑,道:「是呀,那是我的弟弟妹妹,父皇前年去海州巡走,收下了一對義子義女,聽說家裡很窮,時常讓父皇母后牽掛,我這個做姐姐的,同樣也忍不住牽掛。」
舉子陸千尋連忙道:「但請公主放心,兩位小貴人如今過的不錯,不但跟著父母學種田,而且還在種田之餘讀書習字。」
楊嬋娟欣然點頭:「真好,真不錯。」
忽然她伸手相招,語氣柔和姿態透著大氣,道:「天冷雪寒,內有炭火,你們兩位學長頂風冒雪跋涉,想必身體已經凍的僵直,父皇曾言,抱薪者當與人共暖,因此,請兩位學長進來烤烤火吧。本公主敬佩你們,不畏艱難險阻北上京師,倘若我父皇知曉此事,必然心中極為欣慰呢。」
兩個舉人連忙行禮,恭恭敬敬的拜謝,同時,昂聲道:「我朝聖天子有勸學名篇,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作為大唐學子,吾等牢不敢忘。」
楊嬋娟再次點點頭,稱讚道:「真好,真好,難怪父皇和母后常說,越是寒苦之家越出才俊,並且不單是才俊,你們還懂的感恩。」
……
這一日,對兩個窮苦士子而言簡直是人生際遇,他們不但被公主邀請烤火,而且還陪著公主讀了半夜的書,又聽公主說起很多典故,知道了公主小小年紀被派出去參加大唐建鎮的事。
如果不是公主的侍衛催促,逼著讓公主趕緊去睡覺休息,那麼,小公主也許要拉著他們聊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