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乏了,退朝吧。」
段氏帝王忽然開口,語氣意味很是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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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邊陲小國的皇帝心裡很清楚,朝堂上任何事情都定不下來,爭不出什麼,也議不出什麼。
真正能決定大理皇權與世家之權的走向,以及大理國內利益以後會如何分配,關鍵在於皇族和世家群體在私底下怎麼做?明面上的朝堂無論怎麼爭都爭不出來。
故而,這位帝王果斷地宣布退朝。
滿朝文武百官似乎早有預料,因此每個人都沒表現出驚異之色,全都躬身行禮,恭送皇帝散朝。
片刻之後,大理皇帝出現在後宮中。
只不過他並沒有停留太久,而是換下朝服穿上了日常服飾,隨即悄無聲息出門,在一群內侍的護衛下前往一座寺廟。
崇聖寺。
大理皇族的皇家寺廟。
自從兩百年以前大理段氏開國稱帝,他們皇族一直有個改不掉的陋習……
是什麼呢?
是皇帝在晚年總是忍不住禪位出家。
最關鍵的是,禪位的皇帝並不是被人攆下去的,而是自己當皇帝當煩了,所以主動把皇位讓出來給下一代。
平心而論,這個傳統肯定很不好。
但如果仔細想一想大理的情況,或許就能理解禪位出家之人的心態為何會如此?
邊陲小國,民窮兵寡,西邊是虎視眈眈的吐蕃,北邊則是龐大的中原。
大理被夾在中間,過得戰戰兢兢,不但百姓窮苦,而且還有世家門閥大肆攫取利益。
所以,大理皇族每一個皇帝都過得很累。
他們每一任既要想辦法維持王朝不倒,又得想辦法哄著以高氏為首的各個世家,絲毫沒有當皇帝的樂趣和享受,在龍椅上坐久了肯定心生厭煩。
於是,出家成了段氏皇族的傳統。
……
卻說大理皇帝到達崇聖寺之後,不需要任何人通報就直奔寺廟後方。
當他進入一座院落之後,看到一個老者正正在清掃枯葉。
大理皇帝順手拿起一把掃帚,走到老者身邊陪著一起清掃。
但他的動作明顯不利索,經常會停下來下意識的發呆,目光怔怔的望著中原方向,眼神之中既有迷茫也有恐懼。
至於那個老人,則是輕聲嘆息。
只聽老人用無奈的語氣問道:「陛下,你今日來此是為了發呆嗎?」
大理皇帝苦澀而笑,拿著掃帚有一搭沒一搭的掃著枯葉,輕聲道:「皇叔,外面的消息您應該知曉了吧?」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閃爍幽深,喃喃道:「貧僧確實聽到了風聲,有一支中原商隊出現在邊境線上,雖然他們來自於中原江南,但如今江南已經併入了那位帝王的版圖之中。」
「貧僧還知道,這個商隊是江南超級門閥周氏剛剛組建而成。」
「牛車數量破萬,請另一家門閥王氏的公子負責率領,那個王氏公子叫王昭君,天下人都知道他深受大唐帝王帝王賞識。」
「周氏商隊組建之後,第一趟行程就往這邊來,他們的意圖很清晰,用通商把劍鋒插進西南。」
大理皇帝點了點頭,忍不住小聲小氣的問道:「皇叔,朕應該怎麼做?」
老人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輕輕掃著枯葉往前走。
足足掃了好一段路之後,方才語氣深沉的緩緩開口:「陛下你今天過來,整個人顯得神思不屬,貧僧能看得出來,陛下你心裡很是慌亂。」
「你有迷惑,也有擔憂,更多的則是惶恐和驚懼……」
「但陛下你驚懼的並非邊境上那支龐大商隊,你驚懼的乃是那支商隊背後站著的大唐帝王。」
「那位帝王讓商隊過來,意味著他的目光已經垂視西南,陛下你自己心裡清楚的很,大理小國寡民沒有任何抗擊之力。」
大理皇帝默默的聽著,沒有出聲進行任何辯駁。
只聽老者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語氣深沉地往下說。
「自從得知中原商隊出現的消息之後,貧僧這一段日子也在不斷思慮,最終有了一些感悟,今日陛下既然過來那不妨說與陛下聽一聽。」
大理皇帝連忙道:「請皇叔指點。」
然而老者並沒有第一時間說他的感悟,反而對大理皇帝先問了一個問題:「陛下,你先回答貧僧一個問題,中原大唐那位帝王明明手握數十萬精銳大軍,明明可以讓他的兵馬一舉南下掃平小小的大理,但他為什麼沒有這麼做,而是先派出一支商隊過來?」
「並且那支商隊到達之後停駐不前,只肯在邊境線的對側卸貨擺攤,陛下您先回答貧僧這個問題,然後貧僧才跟你講講貧僧的感悟。」
大理皇帝嘆了口氣,聲音之中有著無奈,低聲道:「皇叔您的這個問題,朕也在心裡思忖良久,最終朕的念頭停在投石問路上,朕認為大唐帝王讓商隊這麼做是為了投石問路。」
哪知老者微微搖頭,語氣之中十分篤定,沉聲道:「不,他絕不會投石問路。」
「倘若投石問路,石頭會扔進大理之中,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龐大商隊停在邊境線外面不進來。」
「貧僧認為,他是把石頭堵在大理的門口,石頭這種材質歷來是用於製作台階的。因此中原那位帝王是給大理修了一個台階。」
「他要看看大理之中誰先抬腳,老老實實的踏上他給出的台階。」
「貧僧進而又想,那位帝王給出台階的意圖是什麼呢?」
「明明他可以隨手滅了大理,但為什麼願意給出一份選擇供我們選。」
「這數日以來,貧僧漸漸猜到了他的意圖。」
「首先,台階沒在大理之內修,而是放在邊境線上,第一批踏足台階之人是大理底層的山民和百姓。」
「山民和百姓,構築整個大理的王朝基石,當這塊基石踏上他給的台階那一刻起,意味著大理無論皇族還是世家唯一能選的只能是也跟著去踏台階。」
「因此,那位帝王並不是在等著看大理願不願意抬腳,他是想看誰先抬腳,並且要對比一下哪一方抬腳的勢力更合適為他所用。」
老者說到這裡,深深嘆息一聲。
他那蒼老的臉龐布滿溝壑,每一道溝壑彷佛都流露著敬佩。
「不得不說,大唐這位洪武皇帝厲害呀。」
「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僅僅是派來一支商隊體現他的意志,然而咱們大理這邊已經亂了起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恐怕被臣子們逼迫的很不舒服吧?」
大理皇帝臉色難看,但卻沒有逃避這一問,而是鄭重點了點頭,語氣坦然的說道:「皇叔您猜的不錯,今日朝堂上確實很亂。」
他說完之後遲疑一下,試探著對老人問道:「皇叔您的意思莫非是說,大唐皇帝想要用給台階的方式讓大理內部亂起來?」
「比如,他想讓我們段氏皇族和門閥世家內鬥。」
對於大理皇帝這一問,老人幾乎瞬間搖頭否決:「「不,不是讓我們內鬥,那位帝王的謀略一向深邃,他不會做出低淺可笑之舉。」
「陛下你心裡應該清楚,他從一開始盯著的就不是咱們大理,而是大理西邊的那片高原,他真正想要針對的是吐蕃。」
「但由於咱們大理堵在西去的路上,所以那位帝王想動吐蕃必然要經過大理。」
「他想要拿下吐蕃,需要大理做一個釘子和緩衝地帶。」
「但他不能親自打開大理門戶把咱們培養成釘子,而是需要大理這邊乖乖的打開門戶去迎接他。」
「陛下,你可以這麼理解,伸手打開大理門戶的,絕不能是大唐。」
「如果大唐親自動手打開門戶,意味著咱們大理不願意主動迎接,那麼,大唐的開門之舉必然是用兵鋒把門撞開。」
「對大唐而言,撞開門戶很輕鬆……」
「但是,一旦動兵必然導致聲勢小不了。」
「最關鍵的是,大理西邊的吐蕃會變的風聲鶴唳,如果吐蕃產生了警惕之心,不符合那位帝王的謀劃和策略。」
「貧僧這兩年一直琢磨他的起家經歷,發現大唐這位帝王最擅長的就是溫水熬煮之術。」
「他先是用通商貿易做溫水,把他的敵人泡在溫水之中,暖洋洋,懶洋洋……」
「等到敵人被泡的失去鬥志之後,等到被泡的失去反擊之力之後,他才會一舉出手,用雷霆萬鈞之勢短時間掃滅敵人。」
「以前他如此,這次他還是如此。」
大理皇帝不由點頭,聲音喃喃的輕嘆道:「其實朕也看出了這一點,那位帝王想要大理主動敞開門,可是皇叔啊,朕終究是心存遲疑呀。」
老者忽然停下了掃地的動作,看似蒼老渾濁的目光閃爍深邃盯著皇帝,沉聲問道:「陛下,你有沒有想過心存遲疑能擋得住煌煌大勢嗎?」
「如果段氏不願意開門,大理的門戶就不會打開嗎?」
「高家會搶著出手,所有的大理門閥也會爭先恐後的出手。」
「那樣的話,大理的開門之人就是他們,而不是咱們段氏,執掌大理的皇族段氏。」
「無論陛下你願不願意開這個門,大理的門戶註定會被打開。」
「貧僧不妨再和陛下多說一句,為何那位大唐帝王表現得如此有耐心?是因為他對開門之人有那麼一點點期待,他心裡更希望主動開門的是咱們段氏。」
「方才陛下認為他想挑起大理的內亂,實則不然,那位帝王看不上咱們這點小家小業。」
「大理如果太亂,與他的謀劃不相符。」
「他要的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大理,是一個能作為釘子和屏障針對吐蕃的大理。」
「只不過,陛下有一句猜的差不多準確,大唐帝王雖然不想讓大理亂起來,但他一定會讓大理內部鬥起來。」
「亂不行,內鬥可以。」
「亂會影響他的布局,但內鬥符合帝王的權術和平衡之策。」
「大理哪怕小國寡民,但如果舉國擰成一股繩也是個不小的威脅,對於中原大唐那位帝王而言,他不希望投效於他的大理各個階層一團和氣。」
「如果大理各個階層一團和氣,哪怕我們勢力再小也有威脅,他得抽一出精力,對咱們進行掌控。」
「但假如大理各個階層內鬥紛爭不止,他便可以輕輕鬆鬆的俯瞰爭鬥,需要平衡的時候隨便伸伸手,扶持一下處於爭鬥落風的那個派系就行了。」
「陛下,你雖然做了二十餘年帝王,但是在他這等雄才大略帝王的布局手段之中,你也只不過是他耐心等候主動去為他所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陛下,放下你的心存遲疑吧!」
「早一點過去做棋子,還能做顆好棋子。」
「如果陛下你去的太晚,貧僧真不能確定他還願不願意用段氏。」